《黄埔母子》
第一章:津市血渡
1943年11月,湘北,津市。
中渡口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和硝烟味,像一把钝刀刮过每个人的脸。周咏南站在渡口残破的碉堡顶上,53军女兵连的军服已被泥血浸透,她手中的中正式步枪枪托上,刻着一道又一道划痕——每一道,都是一个没能活下来的姑娘。
"连长!日军第三波攻势!铃木大队从东岸压过来了!"
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。周咏南没有回头,她只是用袖口擦了擦刺刀。那上面还沾着早上白刃战时第一个被她捅穿的日军曹长的血。
135人。三天前进入津市时,她手下有135名女兵。现在,碉堡里还能喘气的,不到四十个。
"妈。"
身后传来一声低唤。周咏南的背脊僵了一瞬,但她没有转身。
黄天从阴影里走出来,黄埔十六期步兵科的领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他是53军特务营的连长,理论上不该出现在这个渡口——但津市已经被围成铁桶,哪还有什么"该"与"不该"。
"你过来干什么?"周咏南终于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钢板。
"军部命令,特务营协防中渡口。"黄天站得笔直,"……顺便,看看您。"
"军中无母子。"
"是,长官。"
周咏南终于转过身。火光映着她四十三岁的脸,那上面没有皱纹,只有被弹片划过的疤和一双像淬过火的眼睛。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青年——她的儿子,也是她黄埔十六期的同期同学。三年前,他们一起从成都黄埔分校毕业,她作为唯一一位与儿子同期毕业的母亲,被校长在典礼上点名表彰。那时全场掌声雷动,只有她知道,这掌声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:白天她是学员,晚上她是母亲,深夜她还要在油灯下给儿子缝补磨破的军装。
"铃木大队有五百人,配两门九二式步兵炮。"黄天递过一份皱巴巴的侦察简报,"他们不知道渡口守军是女兵。东岸的伪军传回情报,说铃木信雄放话,要在日落前'轻松拿下中渡口,去津市吃年夜饭'。"
周咏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。
"告诉他,中渡口的年夜饭,是给他送终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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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白刃
下午三点十七分,日军炮击开始。
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撕裂江面,在碉堡群里炸开。周咏南趴在掩体里,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在背上。她数着炮击间隔——七秒,六秒,五秒——炮击在加速,意味着步兵即将跟进。
"准备近战!"她的声音穿透爆炸的轰鸣。
女兵们从各个掩体中探出身。这些姑娘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,有学生、有农家女、有从沦陷区逃出来的难民。三个月前她们还不会打枪,现在她们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死志。
炮击骤停。
"上刺刀!"
三百米。两百米。一百米。
日军第53联队铃木大队的军靴踏过被炮火犁过的滩涂,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。领头的军曹高举指挥刀,嘴里喊着"天皇万岁"——然后他的头颅被一颗子弹掀开,红的白的溅了身后士兵一脸。
"打!"
中正式的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。前排的日军倒下十几人,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锋。这是日军的惯用战术:用尸体铺出进攻的道路。
七十米。五十米。三十米。
"手榴弹!"
十几枚边区造手榴弹划出弧线,在日军人群中炸开。硝烟和惨叫混在一起,但日军的人数优势开始显现——他们像黑色的潮水,从两翼包抄过来。
"白刃战!全体上刺刀!"
周咏南第一个跃出掩体。她的刺刀不是制式的,而是她自己磨的——比标准刺刀长三寸,窄一分,更适合她一米六的个子。一个日军伍长嚎叫着捅来,她侧身让过刀锋,反手一刀扎进对方的肋下,然后一脚踹开尸体,顺势拔出刺刀。
血是热的。溅在脸上,像眼泪。
她身边,一个十七岁的女兵被两个日军夹住,刺刀同时捅进了她的腹部和后背。那姑娘没有叫,她只是死死抱住其中一个日军,张嘴咬断了对方的喉管。
"小翠——!"有人在哭喊。
"不许哭!杀敌!"周咏南的吼声像野兽。
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。第五个,或者第六个——一个日军少尉的军刀在她左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她连眉头都没皱,只是用刺刀捅穿了对方的眼睛。那少尉倒下去的时候,她看清了他领章上的标志:铃木大队,中队指挥官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在渡口东侧的高地上,一个身材矮壮、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军官正用望远镜观察战局。他的军服比普通士兵整洁得多,佩刀是家传的菊纹刀——铃木信雄,大队长,中佐。
周咏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从地上捡起一支还能用的三八式步枪,猫腰向高地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