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吴门烟雨
第一章:弦上春秋
民国二十六年,暮春三月,苏州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。
十六岁的蔡文琴坐在平江路的"听雨轩"里,指尖拨动三弦,吴侬软语从唇间流出:
"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……"
台下座无虚席。穿长衫的先生摇着折扇,戴礼帽的商人端着茶盏,连窗棂外都趴着几个听书的半大小子。评弹是苏州人的魂,而蔡文琴,是这魂里最新鲜的一缕。
她生得不算顶美,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——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,是寒潭映月的亮,清冽得能照见人心底。师父常说:"文琴啊,你这双眼睛,唱《杜十娘》太冷,唱《珍珠塔》太清,得唱《林冲夜奔》才配。"
她不懂。十六岁的姑娘,哪里懂什么夜奔不夜奔。她只知道,每天天不亮就要吊嗓子,练到喉咙里泛出血腥味;只知道三弦磨得指尖生茧,按弦时疼得钻心;只知道台下那些目光,有欣赏的,有贪婪的,有悲悯的——她统统不接,只望着梁上那盏油灯,唱自己的曲。
那天唱完,师父把她叫到后院。
"文琴,有个活计,你接不接?"
"什么活计?"
"给日本人唱堂会。"
她手一抖,三弦差点落地。
"师父……"
"不是真唱。"师父的声音压得极低,"是有人要在堂会上……办事。需要个人在里面,接应。"
蔡文琴明白了。她虽然十六岁,却不是不谙世事。这两年,苏州城里日本人越来越多,宪兵队的皮靴声日夜不息。她见过日本兵当街殴打卖菜的老汉,见过宪兵队抓走教书先生后再也没放出来。她唱《林冲夜奔》时,台下有人哭,她知道那哭的不是林冲,是这乱世里每一个想奔却奔不出去的人。
"我去。"她说。
师父盯着她看了很久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"弦不能断。"
她没懂。后来才懂。
第二章:暗流
接头的人叫老周,是个拉黄包车的,左腿有点瘸。他说是在闸北打仗时留下的伤。
"小阿妹,你怕不怕?"老周问。
"怕什么?"
"怕死。"
蔡文琴想了想,说:"怕的。但怕就不做了吗?"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"好。好得很。"
她这才知道,这次行动的目标,是六个日本军官。他们每周三在"松鹤楼"聚会,听曲喝酒,美其名曰"文化交流"。实际上,这六个人手里沾满了中国人的血——有屠杀战俘的,有强征慰安妇的,有在无锡烧杀抢掠的。
"周三那天,你进去唱。我们的人混在伙计里,等时机到了就动手。"老周说,"你的任务,就是稳住场面,别让他们提前警觉。"
"怎么稳?"
"唱。一直唱。唱到他们不想走为止。"
蔡文琴开始准备。她选了《长生殿·弹词》,那是李龟年在安史之乱后唱的曲子,沧桑悲凉,最耗时间。她又加了一段《琵琶行》,白居易的长诗,能唱一个时辰。
她每天练到深夜,手指磨破了缠上布条继续练。师父看不下去,给她送了一碗桂花糖粥。
"文琴,你知道为什么弦不能断吗?"
"为什么?"
"因为弦一断,音就停了。音停了,人就散了。人散了,戏就散了。"师父望着窗外的月亮,"咱们唱曲的,靠的就是一口气。这口气,是吴侬软语里的骨气,是弦丝震颤里的血性。你明天唱的,不是堂会,是咱们的魂。"
她端着糖粥,忽然就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