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最后的力气
民国二十三年,秋。
老陈头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躺在城隍庙的破席子上,身上盖着一件补了十七个补丁的蓝布褂子。旁边那碗隔夜粥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皮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没舍得喝。
"五块大洋……"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念一句咒语。
三个月前,东家的管家来找他,说码头上的货船要卸一批洋布,急用人。老陈头当时正躺在土地庙的草堆里发高烧,听见"五块大洋"四个字,硬是撑着爬了起来。
"五块大洋,够买半亩地了。"他对自己说,"有了半亩地,就能种麦子,就能……"
就能什么?他其实不敢往下想。这辈子想的事,没一件成过。
第二章:码头
黄浦江的码头永远弥漫着一股腥臭味——鱼腥、汗臭、还有从苏州河漂来的腐烂气息。老陈头挤在几百个扛夫中间,像一根被扔进漩涡的枯柴。
"都听好了!"管事站在木箱上,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,"这批洋布是洋行要的,一片污损,扣一块大洋!谁干?"
人群骚动了一下。五块大洋变成了四块,四块变成了三块。最后,一个独眼的老汉站了出来,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和他一样的人——要么瘸腿,要么驼背,要么像老陈头这样,肋骨根根分明,却能扛起比自己重两倍的货物。
"我干。"老陈头说。
那天的雨下得邪性。洋布箱子滑得像抹了油,老陈头扛着两百斤的箱子在跳板上走了十七趟。第十八趟的时候,他脚下一软,连人带箱翻进了江里。
冰冷的水灌进耳朵的那一刻,他想的不是淹死有多难受,而是——那五块大洋,还没到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