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双全文武学校
孔令学站在教室门口,整了整领带。
领带是藏青色的,上面有细小的白点,像夜空里的星星。他买了三条一模一样的,轮换着戴。语文老师嘛,总得有点文人气质。
"双全文武学校"的牌子挂在教学楼侧面,红底金字,油漆剥落了不少。这所学校在城东,前身是某工厂的子弟学校,后来工厂倒闭,学校被私人承包,改成了"文武兼修"的特色学校——上午文化课,下午武术课。
孔令学教高二语文。他的班上四十三个人,男生三十一个,女生十二个。男生大多练过几年武术,走路带风,坐下也绷着劲儿,像随时准备起势。女生相对安静,但也不是省油的灯——上周二,后排的宋晓萌跟隔壁班女生在厕所门口打了一架,原因是对方说她"作文抄百度的"。
孔令学今年四十二岁,教了十八年书。他年轻时在师范学院拿过朗诵比赛三等奖,会背很多古文和散文,讲课声音洪亮,板书工整。学生们给他的评价两极分化:喜欢的说他"有文化底蕴",不喜欢的说他"酸溜溜的,像个老古董"。
他不在乎。他觉得语文老师就得有点酸劲儿,不然跟体育老师有什么区别?
今天这节课讲朱自清的《春》。孔令学把课本摊在讲台上,清了清嗓子:
"盼望着,盼望着,东风来了,春天的脚步近了……"
他念得很投入,声音抑扬顿挫,手臂配合着划出弧线,像真的在迎接一阵春风。前排几个女生跟着轻轻点头,后排的男生则大多趴在桌上,有的睡觉,有的玩手机。
"——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,欣欣然张开了眼。山朗润起来了,水涨起来了,太阳的脸红起来了……"
他念到"太阳的脸红起来了",故意把"红"字拖长,像唱戏似的。这是他讲课的招牌,学生背后叫他"孔红脸"。
"老师,"后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,"春天来了,您脸也红起来了?"
哄堂大笑。孔令学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——刘萌,班上最刺头的女生,十七岁,练过三年散打,父亲据说是做生意的,家里有钱。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头发染成栗色,校服拉链永远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的名牌T恤。
孔令学转过身。刘萌正举着手机,屏幕对着他,显然在录像。
"刘萌,"他说,声音平静,"上课不准玩手机。"
"我没玩,"刘萌晃了晃手机,"我在记录课堂,回去复习。"
"手机没收。"
"凭啥?"
"校规第三十二条,上课期间手机必须关机或静音,由老师统一保管。"孔令学伸出手,"拿来。"
刘萌盯着他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教室里安静下来,前排的女生停止了点头,后排的男生抬起了头。
"孔老师,"刘萌慢慢站起来,一米六五的个子,比孔令学矮不了多少,"你知道我爸是谁吗?"
"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"孔令学保持伸手的姿势,"手机拿来。"
刘萌笑了,把手机拍在他手心里。手机壳是粉色的,上面贴着亮晶晶的水钻。
"行,"她说,"您收着。但您别后悔。"
孔令学把手机放进讲台抽屉,继续讲课。他念完了《春》,又布置了作业:背诵全文,明天检查。
下课铃响,学生们涌出教室。刘萌走在最后,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孔令学一眼,那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——某种猫科动物盯着猎物时的眼神。
他没在意。十八年教龄,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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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跟踪者
跟踪是从第三天开始的。
孔令学骑自行车上班,一辆黑色本田雅阁跟在他后面,保持十米距离。他快,车快;他慢,车慢。他停下来买早餐,车停在路边;他继续骑,车继续跟。
第一天他以为是巧合。第二天他绕了路,车还跟着。第三天他确定了——有人跟踪他。
他看不清车里的人。车窗贴着深色膜,只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男人,剃着寸头,脖子上似乎有纹身。
第四天,他报了警。警察做了笔录,说会调查,让他注意安全。
第五天,跟踪继续。孔令学开始坐公交,但那辆车总在公交站附近出现。他改坐地铁,出站时看见车停在马路对面。
第六天,他收到了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:
"孔老师,手机还了吗?"
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然后回复:"校规规定,手机由家长来领。"
对方回复:"我爸没空。我有空。咱们聊聊。"
孔令学没再回复。他把短信截图保存,准备再去一趟派出所。
第七天晚上,他加完班走出校门,那辆车停在路灯下。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人。驾驶座上的寸头男人,还有一个更高大的,穿黑色皮夹克,耳朵上挂着银耳环。
"孔老师,"寸头说,"聊聊呗。"
孔令学攥紧自行车把手:"你们想干什么?"
"不干什么,"寸头走近,身上有烟味和口香糖的气味,"刘萌是我妹。她手机里有重要东西,您还了,我们走人。"
"我说了,让家长来领。"
"我爸在国外,"寸头冷笑,"我妈在海南。我是她哥,我来领,不行?"
"不行,"孔令学后退一步,"校规规定……"
"操,"皮夹克突然骂了一句,"跟他废什么话?"
他上前一步,抓住孔令学的衣领。孔令学闻到他身上的酒味,看见他耳环在路灯下晃荡。
"老头,"皮夹克说,"把手机交出来,不然让你明天上不了班。"
孔令学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,但声音还算稳:"你们这是威胁教师,我可以报警。"
"报啊,"寸头掏出手机,递到他面前,"现在就报。看看警察来之前,你能挨几拳。"
孔令学没接。他看着寸头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玩味,像猫戏弄老鼠。
"手机在教务处,"他说,"锁在柜子里,我没钥匙。"
"那你带我们去拿。"
"现在下班了,教务处锁门。"
寸头和皮夹克对视一眼。皮夹克松开他的衣领,推了他一把。孔令学踉跄后退,自行车倒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"明天,"寸头说,"明天下午五点,学校门口。带上手机。不然——"他凑近,口香糖的气味喷在孔令学脸上,"我们天天送你上下班,陪到底。"
他们上车,雅阁扬长而去,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线。
孔令学站在原地,扶起自行车。他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。他想起刘萌那个眼神,想起她说的"你别后悔"。
他后悔了。不是后悔没收手机,是后悔没早点把手机交给教务处,没早点让家长来领。
他骑上车,往家走。夜风很冷,吹透了他的衬衫。他想起《春》里的句子:"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,欣欣然张开了眼。"
此刻他只觉得,一切都像刚做噩梦醒来的样子,惶惶然张开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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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阿祥
孔令学没把手机带去学校。
他第二天一早去了派出所,把情况又说了一遍。警察记录了车牌号,说会调查,让他"保持冷静,不要激化矛盾"。
他保持冷静了三天。那辆车没再出现,但他总觉得背后有眼睛。上班路上他反复回头,教室里他不敢看刘萌的座位,晚上他睡不着,听见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就爬起来看。
第四天,刘萌没来上课。第五天也没来。
第六天下午,孔令学在教务处门口遇见了阿祥。
阿祥是学校的保安,四十多岁,秃顶,左腿有点瘸,据说是年轻时在工厂里出的工伤。他在学校干了八年,认识所有老师,也认识所有"不好惹"的学生和家长。
"孔老师,"阿祥把他拉到楼梯拐角,压低声音,"刘萌那手机,你还没还?"
"没。她家长没来。"
"她哥找你了?"
孔令学看着他:"你怎么知道?"
阿祥苦笑:"这学校的事儿,我什么不知道?刘萌她哥叫刘战,社会上混的,手底下有几号人。之前有个体育老师罚刘萌跑步,第二天被人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,肋骨断了两根。"
孔令学感觉后背发凉:"你怎么不早说?"
"早说有用?你手机都收了。"阿祥掏出一根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,"孔老师,我劝你,把手机还了,认个怂。这帮人惹不起。"
"校规……"
"校规?"阿祥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"孔老师,您教书的,讲校规。他们混社会的,讲规矩吗?"
孔令学没说话。他看着走廊窗外的天空,灰蒙蒙的,像一张脏了的纸。
"那怎么办?"他问。
阿祥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,捏在手里转了一圈:"有两个办法。一,找更狠的人,镇住刘战。二——"他顿了顿,"你躲一阵,等他们找到新乐子,忘了这事儿。"
"躲哪儿?"
"我家,"阿祥说,"我老娘住的那套房子,老城区,没人知道。你去住几天,我帮你盯着。"
孔令学看着阿祥。八年里,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,大多是"早上好""下班了""麻烦开个门"。
"为什么帮我?"他问。
阿祥把烟塞进嘴里,没点,就那么叼着:"我闺女以前也是您学生,"他说,"高二四班,叫阿芳。您给她作文批过'观察细腻,有真情实感'。她现在还留着那本作文本。"
他转身往楼下走,瘸着的腿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"晚上八点,校门口,"他说,"我骑摩托接你。带两件衣服就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