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卫戍》
第一章:紫金山下
民国二十六年,深秋。
紫金山上的枫叶红得像血。十七岁的林知远蹲在战壕里,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纽扣当镜子,正了正头顶的德式M35钢盔。钢盔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上月在光华门挡下的弹片留下的。
"小林,又在臭美?"老兵赵铁柱叼着半截卷烟凑过来,烟是缴获的日本"朝日"牌,他舍不得抽,只在嘴里过过干瘾。
"柱哥,你说这钢盔能挡子弹不?"林知远把钢盔摘下来,指腹摩挲着那道划痕。
赵铁柱嗤笑一声:"挡个屁!老子在淞沪见多了,中正式一枪打穿俩。但这玩意儿能防炮弹皮,能防砖头瓦块,最重要的是——"他压低声音,"能让弟兄们认出你是自己人,死了也好收尸。"
林知远沉默了。他是南京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,三个月前还在课堂上听周作人讲《中国新文学的源流》,如今手里攥着的却是中正式步枪,枪托上刻着他用刺刀划下的正字——十七道,代表他击毙的日军人数。
"卫戍司令部命令!"传令兵猫着腰跑过来,"唐长官令:卫戍部队死守南京,与城共存亡!"
战壕里响起一片拉枪栓的声音。林知远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臂章——白底黑字,"卫戍"两个字是出发前营长亲手用毛笔写的,墨迹被汗水浸过,边缘有些晕染,但字迹依然遒劲有力。
"知远,"赵铁柱突然正经起来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他,"帮我收着。要是我没了,交给我婆娘,她在汉口。"
布包里是块怀表,表壳上刻着"赵铁柱"三个字,背面有一道深深的凹痕。
"你自己交。"林知远没有接。
赵铁柱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"你小子,读书人就是矫情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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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光华门
十二月九日,日军第6师团进攻光华门。
那是林知远第一次见识真正的地狱。
重炮把城墙轰塌了缺口,日军坦克像钢铁甲虫般涌进来。林知远所在的教导总队第2旅负责堵缺口,他们没有任何反坦克武器,只有集束手榴弹和血肉之躯。
"上!"营长挥舞着大刀,第一个冲出战壕。
林知远紧跟其后。他看见赵铁柱像头暴怒的公牛,抱着炸药包滚到一辆九四式轻装甲车底下,火光冲天,钢铁与血肉同时腾空而起。
"柱哥——!"
他的喊声被爆炸声吞没。
林知远杀红了眼。中正式步枪的枪管打得发烫,刺刀崩了刃,他就用枪托砸,用牙齿咬。一个日军少尉扑上来,他感觉左肋一凉,随即温热的血涌出来。他反手一刀,刺刀从对方下颌捅进去,穿透了天灵盖。
当夜幕降临时,缺口被堵住了。林知远靠在残垣断壁上,左臂的"卫戍"臂章被血浸透,黑字变成了暗褐色。他数了数身边还能喘气的人——出发时一个连一百八十七人,现在还剩十一个。
营长死了。副营长死了。连长死了。现在最大的官是个排长,姓孙,右腿断了,用绑腿带胡乱缠住。
"小林,"孙排长爬过来,脸色惨白,"你是学生兵,识字。这臂章……你帮我重新写一个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,上面已经用炭笔描好了"卫戍"两个字,只是笔迹歪歪扭扭。
"我的笔……丢了。"林知远摸了摸口袋,钢笔在冲锋时不知掉到哪去了。
"用血写。"孙排长把自己的手指咬破,"用我的血。我活不过今晚了,但这字……得留着。"
林知远接过那块白布,蘸着孙排长的血,一笔一划地写下"卫戍"二字。血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像某种古老的符咒。
孙排长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:"好字。比我那狗爬的强多了。"他头一歪,断了气。
林知远把新的臂章绑在左臂上,盖住了原来那块被血浸透的。他忽然想起父亲——那个在北大教国文的林先生,如果看见儿子用血写字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
也许他会说:知远,这"卫戍"二字,卫的是国,戍的是家。字以血书,重于泰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