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滕县:一寸山河一寸血》
第一章:死字旗
民国二十六年深秋,成都北郊的新都县,梧桐叶落满了石板路。
王铭章站在祠堂前的老槐树下,面前跪着的是他的长子道诚。孩子手里捧着一面白布大旗,旗上一个浓墨淋漓的"死"字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"父亲,这是祖父让我带来的。"
王铭章接过那面旗,指腹摩挲过粗粝的布纹。旗角还有几行小字,是他老父的亲笔:"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,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。国难当头,日寇狰狞,国家兴亡,匹夫有分。本欲服役,奈过年龄,幸吾有子,自觉请缨。赐旗一面,时刻随身,伤时拭血,死后裹身,勇往直前,勿忘本分。"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也是这般年纪,跟着保路同志会的弟兄们,在总督衙门外的血泊里捡起第一杆枪。那时候为的什么?为四川人争一条铁路。如今呢?如今是为整个中华民族争一条活路。
"铭章。"
他回头,看见妻子叶亚华站在月洞门口,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军装。她没有哭,只是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朱砂。
"我整理了你历年积蓄,"她将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,"留下家用和子女读书的钱,其余的你带走。你说过的,要建公益事业,让新都的娃娃们都有学堂上。"
王铭章握住她的手,发现那双曾经描龙绣凤的手,如今粗糙得像老树皮。他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将那面"死"字旗郑重地折好,贴胸收进怀里。
三日后,第41军122师的队伍开出剑门关。
那是怎样一支队伍啊!士兵们穿着单衣草鞋,背着竹编斗笠,手里的步枪还是汉阳造的老套筒,有些甚至是从四川军阀混战时期传下来的"万国牌"。没有重炮,没有坦克,没有防空武器,唯一的"机械化"是几辆从民间征来的板车,上面堆着弹药箱和干粮袋。
出川那天,成都万人空巷。街道两旁的百姓捧着煮鸡蛋、苞米馍馍,往士兵们怀里塞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颤巍巍地拉住一个娃娃兵的袖口,将一双连夜纳好的布鞋塞进他背包里:"娃儿,穿着。打鬼子,要跑得快。"
娃娃兵不过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却学着大人的样子挺直腰板:"婆婆放心,川军不得给四川人丢脸!"
王铭章骑在马上,看着这支衣衫褴褛却斗志昂扬的队伍,忽然想起誓师大会上自己说过的话:"过去不知为谁而战,为谁而死。今天奉令出川抗日,是为挽救国家危亡,民族生存而战!"
寒风掠过秦岭的脊背,卷起漫天黄沙。士兵们哼着川剧高腔,踩着霜冻的泥土,一步一步走向千里之外的烽火前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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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北沙河
民国二十七年三月,山东滕县。
张宣武站在北沙河的土堤上,望远镜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黄褐色。北方的天际线上,日军第10师团的膏药旗像一片恶心的癣,在春风里猎猎作响。坦克的轰鸣声隐约可闻,像闷雷从地底滚过。
"团长,师部急令!"
传令兵递上一张电报纸,张宣武扫了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电文很短,却重若千钧:"滕县城危,速归。王铭章。"
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驻守的阵地。北沙河是滕县最后的屏障,这里有两个营的弟兄,有刚刚挖好的战壕,有从老百姓家里征集来的门板加固的工事。走了,这里怎么办?
"传令,一营、二营继续驻守,归127师陈离师长指挥。三营、团直属迫击炮连,跟我跑步回城!"
三百多人的队伍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狂奔。张宣武跑在最前面,军靴磨破了脚后跟,渗出血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想起三天前王铭章在师部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:"宣武,你是西北军出来的硬骨头,滕县这一仗,怕是要靠你扛大梁。"
滕县城已经乱了。
四个城关挤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残兵,41军122师、124师、47军127师的师部直属队,加上364旅旅部,每个单位都只有一个警卫连、一个通信排、一个卫生队。真正能打硬仗的战斗兵,不足两千人。而城外,日军矶谷廉介调集的兵力超过三万,配有70多门大炮、45辆战车、数十架飞机。
"张宣武!"王铭章站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口,身上的将校呢大衣沾满了尘土。他身后是124师师长税梯青,是负伤刚愈的364旅旅长王志远,是滕县县长周同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同样的凝重。
"任命你为滕县城防司令,统一指挥城内所有部队。"王铭章的声音沙哑却坚定,"我们决定死守滕城,城存与存,城亡与亡。以川军薄弱之兵力,低劣之武器,担当保卫徐州第一线之重任,力量之不足,不言而喻。但我们身为军人,卫国保民而牺牲,原为天职!"
张宣武立正,敬礼。他看见王铭章眼底有血丝,有疲惫,却唯独没有畏惧。
"师长,北城门、南城门已经堵死,东、西城门留作交通,随时可以封闭。城内百姓正在疏散,但……"他顿了顿,"但周县长说,守土有责,他要留下。"
周同往前一步,这个文官出身的县长,此刻腰杆挺得笔直:"王师长,抗战以来,只有殉国的将领,没有殉职的地方官。我食国家俸禄,岂敢苟且偷生?我要做第一个为国牺牲的地方官!"
王铭章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悲壮,有欣慰,有某种近乎解脱的坦然。
"好!那我们就一起,让日本人看看,中国的军人,中国的官员,中国的百姓,都是什么骨头做的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