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二十三年,霜降。
我爹把我从私塾里叫出来,说家里要办喜事。我以为是哪个堂哥成亲,还惦记着先生布置的《论语》抄写作业。直到看见院子里那匹红绸子,听见三姑六婆压着嗓子说的"冲喜"两个字,我才觉出不对来。
"冲谁的喜?"
没人答我。我娘把我拽进里屋,给我套上一身过大的长袍马褂,领子硬得戳着下巴。铜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、圆头圆脑的孩子,嘴唇上还挂着早上偷吃的桂花糕渣。
"娘,我尿急。"
"忍着。"她给我系盘扣的手指在发抖,"一会儿拜了堂,让你媳妇给你解。"
媳妇。我十岁的脑子里,这个词和"糖葫芦""蛐蛐罐"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别。我二哥的媳妇我见过,是个胖女人,嗓门大得像破锣,每次来都捏我的脸,说"小叔子细皮嫩肉的"。
鞭炮炸响的时候,我被一只大手按着头,跪了下去。
红盖头掀开的那一刻,我看见一张成年人的脸。苍白,瘦削,眼睛很大,里面没有光,像两口枯井。她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她比我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得能把我装进去。
"叫啊。"我娘在背后掐我的腰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灶膛里的灰。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是一声连我自己都听不清的:"……唉。"
她垂下眼睛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声"唉"成了我对她的称呼,一叫就是三年。
二
她姓张,小名叫伏女。伏,屈伏的伏,伏低的伏。
她到我家后,似乎没用过姓名。母亲喊她"他二嫂",嫂嫂喊她"大妹子",我喊她"唉"。只有夜里,油灯如豆,她坐在床沿上缝补我的开裆裤时,会对着窗户外面的月亮,轻轻念一句:"伏女,伏女。"
像是在叫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我们的洞房花烛夜,她睡在床外侧,我睡在床里侧,中间隔着一床叠成墙的被褥。我听见她翻身,听见她叹气,听见她半夜起来,在窗根底下站了很久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窗纸透进来,像一道黑色的伤疤。
"你怕我吗?"有一天夜里,她突然问。
我正梦见学堂里的先生用戒尺打手心,一个激灵醒了。黑暗中,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井里。
"不怕。"我说,"你比先生好。先生打人疼。"
她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根本没笑过。
第二天,我在院子里掏蚂蚁洞,听见嫂嫂在厨房里说闲话:"……二十岁的老姑娘了,张家也是不要脸,为了那几亩薄田,把闺女卖给十岁的娃……"
"嘘,小声点。冲喜呢,老太太的痨病……"
我蹲在墙根底下,看一队蚂蚁搬运一只死掉的青虫。那只青虫比蚂蚁大很多,被几十只蚂蚁拖着,一点一点地往洞里挪。我想,伏女是不是也像那只青虫?被很多人拖着,拖到一个她不想去的洞里。
那天晚饭,我把碗里的一块肥肉夹给她。她愣了一下,看看我,又看看我娘。我娘的脸色变了,但没说什么。
夜里,她第一次没有隔着那床被褥,而是把手伸过来,摸了摸我的头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腹上有茧子,是常年做农活留下的。那触感让我想起了我死去的奶奶。
"你吃吧。"她说,"你还在长个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