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铁粉》
一
许伯第一次看见汶汶,是在台北大巨蛋的棒球场上。
那年他四十七岁,刚被工厂辞退,妻子带着儿子回了南部娘家。他坐在观众席最边缘的位置,手里攥着一瓶温热的乌龙茶,看着场上那些穿短裙跳舞的女孩,像看着一群与自己无关的彩色金鱼。
然后汶汶转过来了。
她穿着中信兄弟的蓝色球衣,号码31,马尾辫随着舞步甩动。许伯不知道那支舞跳的是什么,他只注意到她的眼睛——很大,很亮,看过来的时候像是在对他笑。后来他才明白,那种笑叫"营业",对谁都一样。但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。
"被看见"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。尤其对许伯这样的人来说——活了四十七年,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真正看见过。
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有汶汶的场合。大巨蛋、新庄球场、签唱会、粉丝见面会。他买了最好的相机,学会了调光圈和快门,在人群中举起镜头,取景框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其他粉丝叫他"汶汶阿伯",起初是调侃,后来变成了一种略带嘲讽的认证。
"阿伯真的很爱汶汶。"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,配图是他举着手机拍摄的背影。
许伯看见了那条帖子。他把图片保存下来,设成手机壁纸。那是他四十七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,即使只是作为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二
汶汶本名叫王敏汶,二十八岁,模特出身,三年前加入Passion Sisters啦啦队。
她确实漂亮,漂亮到有种不真实感。但更让人记住的是她的"敬业"——每场球赛提前两小时到场准备,舞蹈动作永远最到位,面对粉丝时笑容从不打折。经纪人常说她是"天生吃这碗饭的",只有汶汶自己知道,这种"天生"是拿多少失眠的夜晚换来的。
她的Instagram有十八万粉丝。私信每天爆满,她尽量回复,但不可能回完。那些未读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,其中有一个ID叫"汶汶的阿伯"的账号,从三年前就开始给她发消息。
起初是比赛照片,拍得其实不错。后来变成日常问候:"今天天气热,多喝水。""新舞步很好看,但第三个八拍有点赶。"再后来,开始出现一些让她不舒服的内容:"我昨天梦到你穿那件黄色外套,醒来发现你真的穿了。""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三小时,看见你上车了。"
今年二月,汶汶终于发了一条限时动态:"请大家!在我下班后就不要再跟着我。给我一点私人空间,拜托了。"
她没有点名,但"汶汶阿伯"立刻发来消息:"你在说我吗?我只是关心你。那些人跟踪你,我是保护你。"
汶汶没有回复。她学会了不回复,因为任何回应都会被当成鼓励。但她不知道,对许伯来说,沉默比拒绝更可怕——沉默意味着她可能看见了,却选择忽视;意味着他在她的世界里,连一个"不"字都不配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