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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凌晨四点十七分，萨蒂什被隔壁的骚动惊醒。

不是闹钟——他的手机早就在三个月前卖掉了，换了两桶饮用水和半袋面粉。叫醒他的是铁桶碰撞水泥地的声响，还有女人压低嗓门的争吵，像两把钝刀在黑暗中互相切割。

萨蒂什翻身坐起，床垫里的弹簧发出垂死般的呻吟。他摸索着找到床头的塑料水壶，晃了晃，里面只剩下昨晚睡前刻意留下的最后一口。他把水壶贴在嘴唇上，让那几滴温水慢慢浸润干裂的口腔，舌尖贪婪地舔舐着壶嘴内侧每一丝潮湿。

窗外，新德里的天空还是一种浑浊的紫红色，介于淤血和铁锈之间。远处的路灯在热浪中扭曲，像一排喝醉了酒的萤火虫。萨蒂什知道，再有十三分钟，政府运水车就会抵达街区东头的配水站——如果它今天来的话。如果它没有被劫持。如果司机没有死于昨晚某条小巷里的械斗。如果水箱里的氯含量没有超标到让人腹泻三天。

他踢了踢睡在地板上的两个儿子。十二岁的维克拉姆和九岁的阿伦蜷缩在一张薄毯上，像两尾脱水的鱼。

"起来，"萨蒂什说，"去把桶搬上三轮车。"

维克拉姆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，没有睡意，只有一种过早成熟的警觉。"爸，我昨晚听见枪声。在 main road 那边。"

"那是鞭炮。"

"鞭炮不会连响七下。"

萨蒂什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墙角，那里堆着家里所有的容器：三个二十升的塑料桶，五个大小不一的陶罐，两个锈穿的铝锅，以及一个裂了缝的浴缸——那是他们从被拆除的贫民窟废墟里捡来的。他检查每一个容器的盖子是否拧紧，这是生死攸关的细节。去年旱季，邻居拉维的桶在三轮车上翻倒，十五升水在柏油路上蒸发只用了四分钟。拉维跪在滚烫的地面上，试图用舌头去舔那些正在消失的深色痕迹，直到皮肤被烫伤。三个月后，拉维死于痢疾，不是因为喝了脏水，而是因为他舔了地面。

"阿伦，去叫你妈。"

妻子普丽娅从里屋走出来，眼睛红肿。她昨晚去了社区的水井排队，那口井早在两个月前就干涸了，但人们依然守着它，像守着一口可能诈尸的坟墓。她排了四个小时的队，最终带回来的只有脚底板上的三个水泡和一句谣言：明天运水车会配武装警察。

"武装警察，"普丽娅一边把水桶往三轮车上捆扎，一边冷笑，"上次来的那个警察，用枪托砸破了一个老太太的头，因为她多拿了一个杯子。"

萨蒂什把最大的塑料桶绑在车尾，用尼龙绳打了三个死结。绳子是上个月从一具尸体上解下来的——一个年轻人在抢水时被踩踏致死，尸体在太阳下躺了六个小时，没有人认领，因为认领意味着要替他偿还生前欠下的水债。

"今天我去，"他说，"你带孩子们去清真寺的救济点。听说他们今天会发馕饼。"

"上周的馕饼里有沙子，"普丽娅说，"阿伦吃了吐了一整天。"

"那就把沙子挑出来。"

四点三十五分。萨蒂什推着三轮车出门，车轮在不平整的路面上颠簸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街道上已经有人了，都是男人，大多推着车或扛着桶，沉默地向东移动。没有人说话，节省口水是一种本能的节俭，就像沙漠中的骆驼。偶尔有人咳嗽，那声音干涩、撕裂，像砂纸打磨木头。

萨蒂什加入了这支无声的河流。他的右边是一个老头，推着一辆前轮变形的自行车，后座上绑着四个涂料桶；左边是个年轻人，赤裸的上身纹着某种宗教符号，汗水在纹身凹陷处积成小小的盐渍湖泊。没有人对视。对视可能意味着挑衅，而挑衅的代价可能是明天你家的水龙头里永远流不出一滴水。

五点整。他们抵达配水站。

所谓的配水站，不过是两栋废弃建筑之间的夹缝，地上有几个生锈的水龙头，连接着一条埋在地下、早已千疮百孔的主管道。平时，这些水龙头是沉默的金属雕像，只有当运水车抵达时，它们才会短暂地复活。

但今天，水龙头是干的。

人群开始骚动，像一锅被逐渐加热的水。萨蒂什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，血液在耳膜上撞击出鼓点。他数了数前面的人头：大约四十个。如果运水车来，按照每人五十升的配额，他大概能分到——

一阵柴油引擎的轰鸣从街角传来。

人群像被电击的兽群一样僵住，然后爆发出一种诡异的、压抑的欢呼。萨蒂什看见车头的灯光刺破晨雾，一辆绿色的运水车颠簸着驶来，车身上印着"德里市政供水局"的字样，油漆剥落，像一张得了皮肤病的脸。

但今天的运水车有些不同。

车顶上架着一盏探照灯，灯光扫过人群时，萨蒂什看见了车尾跟着的一辆白色吉普。吉普车门打开，下来四个穿卡其色制服的人，手里端着某种步枪。不是普通的警棍，不是催泪瓦斯，是真枪实弹。

"排好队！"一个警察用印地语吼道，声音被扩音器扭曲成金属质感，"每人五十升，多拿者当场逮捕！"

人群沉默地蠕动，像一条被切开的蚯蚓，各自寻找自己的位置。萨蒂什被挤到了第十五六个的位置，不算坏。他看见最前面的老头颤抖着递上自己的水卡——一种印着二维码的塑料片，理论上用来记录用水额度，但实际上大部分人的卡早就失效了，因为系统已经崩溃三个月。警察挥挥手，示意他过去。

水开始流淌。那声音在萨蒂什听来如同某种神圣的乐章，一种液体版的《薄伽梵歌》。他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，计算着时间。每个人大约需要两分钟装满两个桶。轮到他大概还要等——

枪声。

第一声枪响时，萨蒂什以为是谁的桶爆炸了。但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，还有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。他矮下身子，看见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穴一样四散奔逃。有人在喊："那边！从那边来的！"

萨蒂什没有转头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运水车，以及正在流淌的水。在混乱中，有人推了他一把，他踉跄着向前扑去，膝盖撞在水泥地上，但他没有松手——三轮车还在他手里。

他看见一个警察倒下了，胸口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。吉普车的挡风玻璃碎裂，司机趴在方向盘上。然后，从街角的阴影中冲出一群人，大约十几个，手里提着砍刀和铁棍，为首的是一个壮硕的光头男人，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人骨磨成的念珠。

"水是我们的！"光头男人吼道，声音像砂轮切割钢筋，"滚开！"

这是水匪。萨蒂什听说过他们，但从未亲眼见过。据说他们来自更干旱的北方邦，整村整村地迁移，像一群寻找水源的蝗虫。他们不杀人——至少不随便杀人，他们只是抢水。但警察的子弹不长眼睛，而水匪的砍刀也不长眼睛。

萨蒂什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推着三轮车，不是向后逃，而是向前冲。人群在尖叫和推搡中为他让开一条缝隙，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。一个水匪注意到了他，举起砍刀，但萨蒂什没有停下。他感到一阵风从耳边掠过，然后是金属切入木头的闷响——砍刀嵌进了三轮车的车斗。

他没有回头。他冲到了运水车旁，水龙头还在流水，因为操作水龙头的市政工人已经钻到了车底。萨蒂什把自己的桶塞到水流下，同时用身体护住。水灌入桶中的声音如此响亮，如此奢侈，他几乎要哭出来。

"找死！"有人在背后吼。

萨蒂什感到一阵剧痛从肩胛骨传来，某种钝器击中了他的后背。他向前扑倒，脸埋进正在积水的泥坑里。水里有沙子，有柴油，有别人的血，但他张开嘴，疯狂地吞咽。又一下击打落在他的腿上，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某种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但他没有松手。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桶沿，指甲在塑料上刮出白色的痕迹。

然后，更多的枪声。更密集，更有节奏，像是某种机械的呼吸。萨蒂什感到身上的压力突然消失，他艰难地转过头，看见另一辆吉普车停在街角，下来的不是警察，是军人。真正的军人，穿着迷彩服，端着自动步枪，正在有条不紊地射击。

水匪开始逃散，像被浇了开水的蚂蚁。光头男人倒在离萨蒂什三米远的地方，脖子上的骨珠散落一地，在血泊中漂浮。

一个军靴停在萨蒂什脸边。他抬起头，看见一个年轻士兵的脸，不超过二十岁，嘴唇上还有细软的绒毛，眼神却像六十岁的老人。

"站起来，"士兵说，"你的配额用完了。"

萨蒂什低头看向自己的桶。两个桶都满了，第三个装了一半。在混乱中，他多拿了至少二十升。他想说些什么，想解释，想乞求，但士兵已经转身去检查下一个幸存者。

他拖着受伤的腿，把三轮车推离配水站。身后，军人们正在用对讲机汇报伤亡数字，而市政工人从车底爬出来，继续给剩下的人放水，仿佛刚才的杀戮只是某种插曲，像广告一样可以被跳过。

萨蒂什没有直接回家。他绕了三条街，确认没有人跟踪——多拿的水是重罪，虽然法律早已崩解，但邻居的告发依然可以致命。他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下，检查自己的伤势。后背的伤口在流血，但不深；左腿可能骨裂了，但还能承重。他从三轮车的缝隙里摸出一个小瓶子，里面装着最后一点碘酒，是普丽娅的嫁妆之一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奢侈的事：他从桶里舀出一杯水，不是用来喝，而是用来清洗伤口。水接触皮肤时，他打了个寒颤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色情的快感。他看着混着血和碘酒的污水流进排水沟，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。

六点十五分。太阳已经升起，像一个烧红的铁饼悬在城市上空。萨蒂什推着车往家走，路过一条小巷时，他看见三个男人正在殴打一个少年。少年蜷缩在地上，护住头部，而他的旁边翻倒着一个塑料桶，水正在渗入尘土。

萨蒂什没有停下。他低下头，加快脚步，假装没有听见少年的哭喊。他的桶里的水在颠簸中晃荡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某种古老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