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
一
1942年,深秋。
天还没亮透,李秀兰就起来了。她摸着黑,把灶膛里的余烬拨亮,添了两把干柴。火光一跳一跳的,映着她那张被岁月和操劳刻满纹路的脸。
锅里煮着红薯粥,咕嘟咕嘟地响。她站在灶前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却总觉得擦不干净什么。
"娘,粥好了没?"
大儿子铁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。李秀兰应了一声,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三个儿子,铁柱十九,铁蛋十七,铁锁十五。昨天夜里,铁锁偷偷跟她说,他也想去。李秀兰扇了他一巴掌,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这个孩子。铁锁没哭,只是咬着嘴唇说:"娘,鬼子都到邻村了。"
她没说话,转身回了屋,在炕沿上坐了一夜。
天亮时,她同意了。
二
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不少人。送行的,参军的,还有看热闹的。风卷着黄土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李秀兰领着三个儿子走过来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铁柱走在最前面,背挺得笔直。铁蛋和铁锁跟在后面,两个小的时不时互相看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
"秀兰婶,您这是……"
有人问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李秀兰没答。她走到三个儿子面前,挨个给他们整理衣衫。铁柱的扣子松了一颗,她蹲下去,用冻得发僵的手指,一粒一粒系紧。铁蛋的腰带歪了,她帮他正了正。铁锁最小,她给他把衣领翻好,又拍了拍他肩上的土。
她的手在抖。
铁柱握住她的手:"娘,您回吧,风大。"
李秀兰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大儿子。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七斤六两,哭声震天,接生婆说将来是个当兵的料。她当时还骂了接生婆,说自己的孩子要读书,要考学,要过好日子。
现在,他真的要当兵了。
"娘不冷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