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泥与光》
第一章:秧田里的时间
凌晨四点,颍上县的天空还是一块浸了墨的蓝布。
周大柱已经蹲在秧田里了。他的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陷在冰凉的泥水里,手里攥着一把嫩绿的秧苗。插秧的动作他重复了三十年,不需要眼睛,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落。
"爸,今天能不去吗?"
三天前,女儿周晓禾站在田埂上喊他。她刚从县城的寄宿学校回来,白净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,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——那是她每次模考进步后才会有的光。
"最后一亩了。"周大柱没抬头,"考完试爸去接你。"
"你穿干净点。"晓禾的声音飘过来,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,"我们班同学家长都穿西装。"
周大柱直起腰,看着女儿。她穿着他去年在镇上集市买的那件条纹衫,洗得发白了,但领口永远系得整整齐齐。他突然想起,这件衣服好像还是她考上县一中时买的。
"爸尽量。"他说。
晓禾转身走了,背影瘦得像根芦苇。周大柱重新弯下腰,把一株秧苗插进泥里。泥水漫过他的指缝,凉丝丝的,像某种古老的契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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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向日葵与泥点子
6月7日,晴。
周大柱凌晨三点就醒了。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慌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妻子李秀兰在隔壁房间翻身,听着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在笼子里踱步,听着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。
四点,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去灶间摸了俩馍,揣着就往田里走。
最后半亩。他对自己说。
太阳升起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。不是看见,是后背开始发烫,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滑,在裤腰处积成一小片湿地。泥点子溅满了他的裤腿,有的干了,有的还湿着,像一幅抽象的地图。
"大柱!几点了!"
田埂上突然传来李秀兰的喊声,带着哭腔。
周大柱直起腰,太阳已经悬在头顶了。他眯着眼看日头,心里咯噔一声——考场的散场铃,是不是已经响过了?
"晓禾!晓禾今天考完!"李秀兰在田埂上跺脚,"你答应去接她的!"
周大柱把手里最后一把秧苗往泥里一插,连腿上的泥都没洗,拔腿就往路上跑。李秀兰在后面追,塞给他一卷皱巴巴的零钱:"买束花!人家现在都兴这个!"
他跑到镇上,花店门口摆着几束蔫了的玫瑰。他摇头,问有没有别的。
"向日葵,刚到的。"老板娘从里屋抱出一束,金黄的花瓣还沾着水珠,"一举夺魁,寓意好。"
周大柱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,又摸了摸那束花。花瓣的触感让他想起晓禾小时候的脸,软乎乎的,带着奶香。
"要这个。"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