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漠惊雷》
第一章:少年意气(1924—1941)
皖中盛夏,怀宁邓家老宅的桂花树下,一个瘦弱的少年正捧着一本《物理学大纲》看得入神。蝉鸣聒噪,他却浑然不觉。
"稼先!稼先!"母亲王淑娴在廊下唤他,"你父亲让你去书房。"
少年合上书,拍了拍长衫上的草屑。十六岁的邓稼先眉目清秀,却有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,仿佛已经看透了这乱世的纷扰。
书房里,父亲邓以蛰——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,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。那是1937年的中国,战火已经从东北烧到了华北。
"稼先,"父亲转过身,声音低沉,"北平沦陷了,北大南迁。你……想好了吗?"
邓稼先望着窗外被暑气扭曲的天空,想起去年在北平街头看到的景象:日本兵的皮靴踏过故宫的石阶,难民像潮水一样涌向南方。他握紧拳头:"我要去昆明,去西南联大。科学才能救国。"
父亲沉默良久,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"记住,学成了,要回来。"
1941年的秋天,十七岁的邓稼先告别家人,踏上了南下的路途。火车在崇山峻岭间蜿蜒,他靠在车窗上,看着被战火熏黑的土地从眼前掠过。邻座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,正用颤抖的手写着什么。
"老先生,您在写什么?"
老人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:"我在写……一部永远写不完的书。"他苦笑着将稿纸递给邓稼先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,书名叫做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。"老夫李约瑟,英国人。年轻人,你的国家需要科学,更需要愿意为科学献身的人。"
邓稼先接过稿纸,感觉那薄薄的纸张重若千钧。
西南联大的校舍是铁皮和茅草搭成的,下雨时叮当作响,教授讲课要大声喊才能盖过雨声。但这里是当时中国学术的灯塔——华罗庚在破庙里演算数学,吴大猷在油灯下讲授量子力学,闻一多在田埂上朗诵《离骚》。
邓稼先选择了物理系。他的导师吴有训是中国近代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,常常用浓重的江西口音说:"原子里面,藏着宇宙的奥秘,也藏着国家的未来。"
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实验器材比黄金还珍贵。邓稼先和同学们用捡来的废铜烂铁拼凑仪器,在防空洞里做实验。日军的飞机来了,他们就抱着实验记录躲进山洞;飞机走了,又出来继续工作。
1945年,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,邓稼先正在实验室里测量一组光谱数据。外面的欢呼声震耳欲聋,他却只是抬起头,对着窗外的阳光微微一笑,然后继续记录数据。
"稼先,你不出去庆祝吗?"同学杨振宁探头进来。
"庆祝完了,"邓稼先低头看着试管中微弱的荧光,"该做的事还多着呢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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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渡海求真(1947—1950)
1947年的上海码头,人潮涌动。二十三岁的邓稼先提着一只旧皮箱,站在"海皇号"邮轮的甲板上。风吹起他的长衫,远处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,在夕阳下像一幅褪色的油画。
"邓先生,"一位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挤过人群,将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,"这是同学们凑的,三十块大洋。您……一定要回来。"
邓稼先打开布包,里面除了钱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同学们的签名,最下方是杨振宁刚劲的字迹:"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,为中华之崛起而归。"
他将布包贴在胸口,向岸上深深鞠了一躬。
美国的普渡大学在印第安纳州的小城拉法叶,校园宁静得像世外桃源。但邓稼先没有时间去欣赏异国的风景。他选择了核物理专业,师从荷兰裔物理学家德哈尔,一头扎进了原子核的海洋。
"邓,你疯了?"德哈尔教授看着他的课程表,"一个学期修这么多课?"
"我的国家在等我,"邓稼先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回答,"我没有时间慢慢来。"
他确实像疯了一样。图书馆闭馆后,他打着手电在走廊里看书;实验室关门了,他翻墙进去继续工作。不到两年,他修完了所有博士课程。1950年8月,二十六岁的邓稼先拿到了博士学位,论文题目是《氘核的光致蜕变》——这是当时核物理最前沿的课题之一。
毕业典礼那天,普渡大学的物理系主任亲自找到他:"邓,你有惊人的天赋。留下来吧,我们可以给你最好的条件,最好的设备,最好的……"
"谢谢您,"邓稼先微笑着打断他,"但我已经买了后天的船票。"
"为什么?"主任不解,"你的国家那么穷,那么落后,你能做什么?"
邓稼先望着窗外美国的蓝天白云,想起离开上海时同学们凑的那三十块大洋,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被战火熏黑的地图,想起西南联大铁皮屋顶上的雨声。
"正因为穷,正因为落后,"他轻声说,"才更需要我回去。"
1950年8月,邓稼先登上"威尔逊总统号"邮轮。同船的还有一百多位中国留学生,他们中有数学家,有工程师,有生物学家。船过横滨时,几个美国特工上船检查,将一位研究无线电的赵姓同学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,最后以"涉嫌携带机密"为由将他强行带走。
邓稼先站在甲板上,看着赵同学被押下船时绝望的背影,握紧了拳头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这双手将在未来的岁月里,为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铸造最锋利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