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志愿》
第一章:机房里的夏天
2023年的夏天,西南某省的蝉鸣比往年更聒噪。
罗某坐在书房的电脑前,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窗外是三十七度的高温,但他觉得很冷。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:23:47。距离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关闭还有十三分钟。
他打开了一个浏览器窗口,输入那串熟悉的网址。省级招生考试机构的登录页面,蓝白相间的界面,庄严得像个神殿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——上面记着七个账号和密码。
第一个账号:张某,总分612分,第一志愿:复旦大学新闻系。
罗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。张某是他的同桌,那个总在课堂上偷偷看《南方周末》的男生,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,说起话来慢条斯理,却总能一针见血。他们曾经一起翻墙出去通宵上网,一起在凌晨的街头分食一碗牛肉面。张某说过,他想去上海,去见证那些"正在发生的历史"。
"见证历史?"罗某无声地笑了笑,点击登录。
系统加载的圆圈转了三圈。进去了。
他点开"志愿管理",张某的填报信息一览无余。提前批、本科一批、本科二批,每个志愿栏都填得满满当当,像一份精心设计的作战地图。第一志愿那栏,"复旦大学"四个字刺眼得很。
罗某移动鼠标,选中,删除。
他在第一志愿栏输入了一所偏远地区的二本院校。那所学校去年在该省的最低录取线只有四百多分,校名冗长而陌生,地处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级市。
保存。确认。系统提示"修改成功"。
他退出登录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个账号:李某,总分598分,第一志愿:浙江大学金融学。
李某是班长,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,说话时会习惯性地推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他是那种天生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——大一考CFA,大二进投行,三十岁前财务自由。他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句话:"效率即正义。"
罗某把李某的第一志愿改成了一所农业大学的畜牧兽医专业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他的动作越来越快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每改完一个,他就在纸条上画一道斜杠。那些斜杠像一道道伤口,划在纸上,也划在他心里。
第六个账号:王某,总分605分,第一志愿:中国政法大学法学系。
王某是个女生,短发,总穿 oversized 的卫衣,背着一把木吉他。她会在晚自习的间隙溜到走廊尽头,对着窗外的夜色唱歌。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公益诉讼律师,"为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"。
罗某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想起高三那年的元旦晚会,王某唱了一首《海阔天空》。唱到"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"时,她的眼睛在舞台灯光下亮得惊人。下台后,她经过他身旁,笑着说:"罗某,你吉他弹得比我好,下次一起合作啊。"
那是她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和他说话。
他闭上眼睛,把王某的第一志愿改成了一所师范学院的学前教育专业。
最后一个账号:陈某,总分621分,全省排名一千以内,第一志愿: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。
陈某。罗某不需要回忆,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沉重。他是年级第一,是学生会主席,是校篮球队队长,是每次升旗仪式上的发言代表。他高大,阳光,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。老师们说起他时,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欣慰:"陈某啊,那是我们学校的骄傲。"
罗某知道陈某的账号密码,是因为陈某曾经"信任"地请他帮忙检查过志愿填报的格式。那天在网吧,陈某拍着他的肩膀说:"罗某,你电脑玩得溜,帮我看看有没有填错的地方。"
那种信任像一块烧红的炭,烙在罗某心上。
他把陈某的第一志愿改成了一所职业技术学院的机电一体化专业。
七个账号,全部修改完毕。时间显示:23:58。
罗某关掉浏览器,清空历史记录,拔掉网线。他坐在黑暗中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。
窗外,一只蝉突然停止了鸣叫。夏夜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,会感到某种复仇得逞的扭曲快感。但没有。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疲惫,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,剩下一具躯壳在椅子上慢慢冷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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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七月的风暴
七月的录取结果公布那天,整个县城都沸腾了。
张某的母亲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。她凌晨五点就守在电脑前,刷新着录取查询页面。当屏幕上跳出那所她从未听说过的二本院校时,她以为是系统错误,重启电脑,重新登录,结果依然。
她摇醒熟睡的儿子:"复旦的录取结果怎么变成这个了?"
张某盯着屏幕,脸色从困惑变成惨白。他颤抖着登录志愿填报系统,历史记录显示:他的第一志愿在6月29日23:47被修改过。
"不可能……"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我只填了一次志愿,之后再也没有登录过。"
李某的父亲是县税务局的干部,接到儿子电话时,他正在开会。他冲出会议室,在走廊里对着电话吼:"什么?农业大学?畜牧兽医?你是不是疯了?"
王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。她的母亲隔着门听见女儿在哭,哭声压抑而破碎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。第四天,王某打开门,眼睛肿得像桃子,却说:"妈,我要报警。"
陈某是最冷静的一个。他查到修改记录后,直接去了县招办,然后去了公安局。他的北大梦碎了,但他没有哭,只是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,双手交握,指节发白。
七个人,七个家庭,像七颗被投入湖面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,最终汇聚成一场风暴。
警方很快锁定了罗某。
技术科的人在他的电脑上恢复了被删除的浏览器历史记录,找到了那七个账号的登录痕迹。IP地址追踪到他家的宽带账号。时间戳精确到秒,与系统修改记录完全吻合。
审讯室里的日光灯惨白。罗某坐在铁椅子上,双手被铐在桌沿。对面的警察年纪不大,眉宇间却有种见多了世事沧桑的疲惫。
"为什么?"警察问。
罗某沉默了很久。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他穿着单薄的T恤,觉得冷。
"嫉妒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"嫉妒什么?"
"所有。"罗某抬起头,直视警察的眼睛,"嫉妒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嫉妒他们有目标,有方向,有……光。"
他说起高三那年的某个午后,阳光透过教室窗户,在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陈某在讲台上做学习经验分享,白衬衫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。台下的人都在认真听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场细雨。
而他坐在最后一排,趴在桌上装睡。他不敢睁开眼睛,因为一睁眼,就会看见自己课桌上那张满是红叉的数学试卷。
"我考不上好大学,"罗某说,"我知道。我不是那块料。但我也不想让他们的路那么好走。"
警察合上笔记本:"你知道你毁的是什么吗?"
"知道。"
"不,你不知道。"警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,"张某的父亲去年查出肺癌晚期,家里穷得叮当响,他拼命考上复旦,是因为那个专业有全额奖学金。李某的爷爷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,全家供他读书,就指望他光宗耀祖。王某……"警察顿了顿,"王某三个月前查出来有轻度抑郁,她唯一的寄托就是考上政法,她觉得那样就能帮助更多人,也能帮助自己。"
罗某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"陈某,"警察继续说,"他母亲在他高考前一个月出车祸去世了。他强撑着考完试,就想完成母亲最后的愿望——看他上北大。"
审讯室里陷入死寂。
罗某低下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他以为自己只是轻轻一推,却不知道那七个人身后站着怎样的悬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