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梯》
第一部:云深
第一章:寡妇门前
1952年,重庆江津中山古镇。
十九岁的刘国江第一次注意到徐朝清,是在一场葬礼上。那是他堂叔的丧事,唢呐声凄厉地撕扯着古镇青灰色的天空。他作为抬棺的后生站在人群里,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粗麻孝衣,跪在灵前,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。
后来他知道,她叫徐朝清,二十六岁,四个孩子的母亲,刚死了丈夫。
刘国江再见到她,是在河边。那是1952年的夏天,长江支流的水浑浊而湍急。徐朝清背着最小的孩子在洗衣,另外三个在岸上玩耍。最小的那个突然从她背上滑落,栽进水里。
刘国江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。
他抱着孩子爬上岸时,徐朝清瘫坐在鹅卵石上,浑身发抖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红肿,却强撑着说:"谢谢刘兄弟。"
那一刻,刘国江闻到了她头发上皂角的气味,混合着河水的腥甜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茶树,焦黑的枝干里还藏着不肯死的绿。
流言是从那年开始的。
一个未婚青年,一个寡妇,哪怕只是隔着田埂说句话,也能被嚼成一百种滋味。刘国江的母亲以死相逼,徐朝清的婆家人堵着门骂。1956年的某个深夜,刘国江敲开了徐朝清的门。
"跟我走。"他说。
徐朝清抱着熟睡的小女儿,三个大的站在身后。她看了他很久,说:"山上有豹子。"
"我打得过。"
"没有路。"
"我凿。"
"你会后悔的。"
刘国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崭新的铁锤,锤柄上还缠着他连夜削的竹丝。
"我打了半年铁。"他说,"朝清,我一天都没后悔过。"
第二章:半坡
他们去的地方叫半坡头,海拔一千五百米,是四面山最荒僻的角落。当地人说,那上面住过土匪,后来土匪死了,就只剩野兽和鬼。
第一夜,他们在岩洞里蜷缩着。四个孩子挤在中间,刘国江和徐朝清各守一边。山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在割,豹子的嚎叫忽远忽近。最小的孩子发着烧,徐朝清把奶头塞进她嘴里,自己却抖得停不下来。
天亮了,刘国江开始砍树。
他用三个月搭起一座茅草棚,用半年开出两亩荒地。徐朝清教孩子们辨认野菜,她在娘家做过采药女,认得七叶一枝花能止血,知道葛根可以充饥。刘国江则负责危险的事——下套子打野猪,爬悬崖掏蜂蜜,夜里握着柴刀在棚子周围走动,一守就是一夜。
1958年,他们的第五个孩子在茅草棚里出生。是个男孩,哭声洪亮。徐朝清说:"叫明生吧,天亮了生的。"
刘国江蹲在棚子外头,用粗糙的手掌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。他想起自己凿的第一级石阶——那是为了方便徐朝清产后下山洗尿布。他花了整整一天,在一块青石板上凿出浅浅的凹痕,好让她踩着不滑。
那天夜里,他忽然意识到,这山太高了。高到如果徐朝清生病,他背她下山,可能来不及。
他开始凿第二级、第三级……
第三章:石阶
最初的石阶只有几十级,从茅草棚延伸到溪边。刘国江用的是那把铁锤,加一根钢钎。青石板硬得像铁,一锤下去,火星溅到手上,烫出一个个白点。
徐朝清心疼,说:"够用了,别再凿了。"
刘国江不吭声。第二天她醒来,溪边又多了十几级。
1962年,茅草棚换成了木屋。刘国江从山下背上来瓦片和木材,一趟要爬四个小时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他背着一百多斤的青瓦上山,走到半路下起雪来。雪粒子打在脸上,像细小的鞭子。他不敢停,怕停下来就冻僵了。到了家,眉毛上的冰碴子咔咔地响,手指僵得解不开背绳。
徐朝清哭着给他搓手,用雪搓,用酒搓,搓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有知觉。那天晚上,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开始变形——后来再也没有伸直过。
石阶在增长。一百级,三百级,五百级。
刘国江找到了诀窍。他观察山体的纹理,顺着石缝下钎,能省一半力气。他学会了辨认天气,雨天不凿,石头滑;酷暑不凿,锤子烫手。最好的时节是深秋,石头干爽,山风凉爽。他一天能凿出二十级。
1970年,石阶过千。刘国江开始给它们编号,用凿子在侧面刻数字。一千级的地方有一棵老茶树,他刻得格外深,因为徐朝清喜欢在那歇脚,摘两片叶子嚼了解渴。
1975年,石阶过两千。最小的孩子明生已经十七岁,能跟着父亲一起凿。刘国江教他:"钎子要斜着打,顺纹走。你娘膝盖不好,每一步的高度要一样,不能忽高忽低。"
明生问:"爹,你到底要凿多少级?"
刘国江望着云雾深处,说:"凿到你娘能安安全全下山为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