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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浮沉录》

第一章：上岸

李玫踩着露水走进镇政府大院时，天刚蒙蒙亮。她特意穿了件藏青色西装外套，那是省城读书时花三百块买的，此刻却显得过于板正，与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格格不入。

"小李啊，来得挺早。"门卫老张头从传达室探出头，浑浊的眼珠在她身上转了转，"组织部王主任让你去三楼会议室，九点开迎新会。"

李玫道了谢，攥紧手里的报到证。那上面"录用"两个字被她的汗浸得有些发软。从豫南农村到省重点大学，再到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的公务员——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六年。母亲临行前把家里最后两只老母鸡塞给她，说："玫啊，咱家祖坟冒青烟了，你可得把铁饭碗端稳。"

她不知道的是，这碗饭，从来都不是端稳就能吃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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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：科室

李玫被分到党政办，主任姓周，四十出头，地中海发型梳得一丝不苟，说话喜欢把尾音拖长："小李啊——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——但是——机关工作嘛——讲究个稳字——"

她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，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，叫陈娟，皮肤白得发亮，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，正在电脑上玩消消乐。见李玫坐下，她眼皮都没抬："新来的？以后打印材料、烧水、订盒饭都归你。对了，周主任喝铁观音，副书记喝龙井，王副镇长只喝白开水，但必须是刚烧开的，凉了要重烧。"

李玫掏出笔记本认真记下。陈娟终于瞥了她一眼，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："农村考出来的？不容易吧。"

那语气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，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。

第一个月的周末，李玫主动留下来整理档案。档案室在四楼最里面，霉味重，她开着窗，听见楼下停车场传来周主任的声音："……那个小李，倒是勤快，就是太愣，不懂规矩……"

另一个声音她没听过，带着笑："愣才好，愣的才能用。先晾她半年，磨磨性子。"

李玫站在窗边，手里还攥着一沓泛黄的文件，忽然觉得那身藏青色西装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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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：酒局

十月底，县里来检查扶贫工作。晚饭安排在镇上的"锦绣山庄"，说是山庄，其实就是个农家乐，但老板会办事，包厢里挂着山水画，餐具都是景德镇仿瓷。

李玫作为党政办唯一在场的女性，被安排在末座。周主任朝她使眼色："小李，给刘科长满上。"

刘科长五十来岁，肚子把衬衫撑得浑圆，笑眯眯地打量她："听说小李是省大高材生？不容易啊，农村娃娃考出来。来，咱俩走一个。"

李玫端着分酒器，手有些抖。她不会喝酒，大学四年勤工俭学，连啤酒都没碰过。但周主任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。

"刘科长，我……我真不会喝。"
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刘科长脸上的笑僵了僵，随即又舒展开："不会喝？那得学嘛。在机关混，不会喝酒怎么行？"

"就是，"王副镇长插话，筷子敲了敲盘子，"小李，刘科长看得起你才让你喝，别不识抬举。"

李玫看向周主任，希望他能说句话。周主任正低头夹菜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
那一晚，她喝了七杯。白酒烧过喉咙，像一把钝刀在割。她跑到卫生间吐了三回，最后瘫坐在马桶边，听见外面陈娟的声音："装什么清高，农村出来的，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。"

回到宿舍——镇政府给单身职工安排的筒子楼——她对着镜子，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睛。手机亮了，是母亲发来的语音："玫啊，在单位还好吗？别省着，该吃吃……"

她没回。躺在床上，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只扭曲的手，正慢慢掐住她的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