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乡场上》
第一章 春日乡场
乌蒙山脉的褶皱里,藏着一条名叫梨花屯的小街。说是街,其实不过百十来步就能从这一头望到那一头,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发亮,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歪斜的木楼。春天来了,山里的风带着野花的香气,从场口吹进来,把街面上晾晒的辣椒和玉米吹得簌簌作响。
这天是赶场的日子,但上午的集市已经散了。太阳升到正当空,把石板路照得白花花一片。街子东头的食品购销站门口,却聚了一群人,像一群被磁石吸住的铁屑,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。
圈里站着两个女人。
一个是罗二娘,食品购销站罗会计的女人。她三十来岁,矮墩墩的身子裹在一件灯芯绒外套里,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,脸上泛着一种常年不缺油水的红润。她的男人罗会计在乡场上管着卖肉的事,谁家的年猪要宰杀,谁家过年想割两斤肥肉,都得经过他的手。在梨花屯,罗会计就是半个天。
另一个是任老大女人。她瘦得像个纸人,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。她的男人任老大在乡场小学教了十几年书,是个老实巴交的民办教师,每月挣的那点工分,还不够罗会计家半个月的油盐钱。
两个女人中间,站着一个男人。
冯幺爸。
他四十多岁,高高大大的个子,却佝偻着背,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玉米秆。他的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沟壑纵横,一件对襟布褂子敞着怀,露出黑黢黢的胸膛。在梨花屯,冯幺爸是个出了名的醉鬼,一个破了产的、顶没价值的庄稼人。他的地荒了,他的房漏了,他的婆娘很多年前就跑了,只剩下他和一个半大的娃儿,在乡场的角落里苟延残喘。
可今天,这个"不算人"的冯幺爸,却被请到了两个女人的中间,要为一场纠纷作证。
"冯幺爸!"大队支书曹福贵站在一旁,手里卷着一支叶子烟,"刚才,吃早饭——就是小学放早学的时候,你是不是牵着牛从场口走过?"
曹支书和冯幺爸年纪差不多,也是庄稼人打扮,对襟衣裳,白布帕缠头。但他那双眼睛,却深得像两口井,让人看不透底。梨花屯的人都知道,曹支书和罗会计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罗会计的猪肉票,曹支书的回销粮,都是他们之间的默契。
冯幺爸眨巴着眼,伸手搔了搔乱蓬蓬的头发,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说:"一条街上住着,吵哪样哟!"
人群里爆出一阵笑声。这冯幺爸,明明是在耍滑头!让他作证,他能证出个什么名堂?
"哎——!你说,走过没有!"
"你是说……吃早饭?"
"放早饭学的时候!"
"唔,牵着牛?"
"是呀!"
冯幺爸又伸手摸头,自己也不由得咧开大嘴笑起来,露出两排黄牙。这憨样又引得一阵哄笑。
可笑声还没落,罗二娘就冷笑起来了。她这是向着任老大女人来的,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锥子:
"冯幺爸,别人硬说你当时在场,全看见的呀!——看见我罗家的人下贱,连别人两分钱的东西也眼红,该打……"
她的话没说完,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人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这些年来,一听见罗二娘的声音,人们的心里就像被雨水湿透了的、只等腐烂的禾草,闷得透不过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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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两个女人
事情的起因,不过是两个娃儿的一场打闹。
罗二娘的儿子罗小山,在乡场小学读三年级。这孩子随了他妈,胖墩墩的,在班里一贯横行霸道。任老大的儿子任小文,比罗小山小一岁,瘦瘦弱弱的,戴着一副用橡皮筋绑着腿的眼镜。
今天上午,放早饭学的时候,两个娃儿在校门口撞上了。罗小山非要任小文让路,任小文不肯,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。罗小山把任小文的眼镜打掉了,任小文急了,捡起一块石头就砸过去,把罗小山的额头擦破了一层皮。
就这么点事。
可罗二娘不干了。她扯着罗小山,一路骂到任老大家门口,说任小文偷了她家娃儿的两分钱,还动手打人。任老大女人当然不认,两个女人就从家门口吵到了乡场上,引来了半条街的人。
"我娃儿从来不偷东西!"任老大女人声音发颤,却咬着牙说。
"不偷?"罗二娘叉着腰,唾沫星子乱飞,"我娃儿亲眼看见的!他从我娃儿口袋里掏了两分钱!"
"你胡说!"
"我胡说?冯幺爸在场,他全看见了!"
就这样,冯幺爸被扯了进来。
其实,冯幺爸当时确实在场。他牵着那头骨瘦如柴的老水牛,从场口走过,正好看见两个娃儿打架。他看得清清楚楚:罗小山先动的手,任小文是被逼急了才还手的。至于什么两分钱,他压根儿就没看见。
可他能说吗?
在梨花屯,罗二娘是什么人?她男人是罗会计,管着全乡的猪肉。曹支书是什么人?管着全大队的回销粮。而他冯幺爸呢?一个连自己的肚皮都填不饱的醉鬼,一个连婆娘都守不住的废物。他要是说了真话,得罪了罗家,得罪了曹支书,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?
春荒的时候,他找曹支书批过一回回销粮。曹支书当时怎么说来着?"冯幺爸,你这个人哪,就是不务正业。地里的草比苗还高,还好意思来要回销粮?"最后虽然批了,但那脸色,冯幺爸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他要是说了真话,明年春荒,曹支书还会批给他回销粮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