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赤水河上的北斗》
序章:危局
1935年1月,贵州遵义。
寒风卷着细雨,拍打着老城杨柳街一栋灰砖青瓦的楼房。二楼会议室里,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人影。毛泽东把一支烟在桌角磕了磕,目光扫过摊开的地图——那上面,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正从四面八方向遵义合拢。
"四十万对三万。"他的声音低沉,却像石头落进深潭,"蒋介石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啊。"
窗外,黔北的冬雨淅淅沥沥,仿佛苍天也在为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叹息。三个月前,湘江血战的惨烈犹在眼前。八万人出发,渡江后只剩三万余。鲜血染红了湘江水,也染红了每个幸存者的心。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朱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乌江、赤水、长江,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——赤水河。
"土城一战,情报有误。"周恩来叹了口气,"郭勋祺的川军不是四个团,是六个团,外加四个旅的援兵。"
那是一场恶战。红军集中了全部主力,本想吃掉川军一部,打开北渡长江的通道。没想到川军战斗力远超预期,双方从清晨打到黄昏,红军伤亡惨重,连总司令朱德都亲自提枪上了前线。最后不得不撤出战斗,一渡赤水,西进四川古蔺、叙永。
"北渡长江的计划,暂时行不通了。"博古的声音带着一丝颓丧。
毛泽东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雨幕中,遵义城的灯火稀疏如豆。他忽然转身,眼里闪过一道光:"既然北面走不通,那就——回去。"
"回去?"众人愕然。
"对,二渡赤水,回师黔北。"毛泽东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,"蒋介石以为我们要北渡长江,所有兵力都在北面堵截。我们杀个回马枪,打他个措手不及!"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一章:回马枪
1935年2月18日,赤水河畔。
晨雾还未散尽,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。太平渡的吊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桥板上的霜花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李铁柱蹲在河边的一块青石上,用刺刀刮着布鞋上的泥。他是个二十岁的江西娃,圆脸,浓眉,左眉上有一道寸把长的疤——那是湘江战役时弹片擦过的纪念。三个月前,他还是个新兵蛋子,现在已经是红三军团十二团二连的排长了。
"铁柱!集合!"
连长赵大勇大步走来。赵大勇是个三十出头的陕北汉子,身材魁梧,脸上总带着一股子狠劲。他参加过南昌起义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知多少回。
"传令兵刚送到命令,"赵大勇压低声音,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,"今晚二渡赤水,目标——桐梓、遵义!"
李铁柱愣了一下:"不是才从这边过来吗?"
"嘿嘿,"赵大勇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"毛主席说了,这叫'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'。老蒋的兵都在北边等着咱们呢,咱们偏杀回去!"
夜幕降临,太平渡的浮桥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。红军战士们悄无声息地跨过赤水河,脚步轻得像猫。河对岸,黔军的一个营正在烤火喝酒,他们怎么也想不到,那支"溃逃"的红军,会在这个时候杀回来。
李铁柱跟在赵大勇身后,涉水过河。二月的赤水河水刺骨冰凉,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。他想起了湘江边上牺牲的战友,想起了土城战壕里冻僵的尸体,想起了贵州山路上饿死的弟兄……
"这一回,"他咬紧牙关,"该咱们出气了!"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二章:娄山关
2月25日,娄山关。
这座雄关扼守着川黔要道,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关口的石碑上刻着"娄山关"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据说是几百年前某位将军的手书。此刻,石碑旁边架着黔军的机枪,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山下蜿蜒的公路。
黔军指挥官柏辉章站在关楼上,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。他接到情报,红军正在向娄山关运动,但他并不慌张。娄山关地势险要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加上他手下有两个团的兵力,足够守住这道天险。
"红军?哼,一群叫花子兵。"他放下望远镜,对身边的副官说,"告诉弟兄们,守住关口,委员长重重有赏!"
山下,密林中。
赵大勇趴在灌木丛里,用望远镜观察着关口。他的身边,李铁柱和十几个战士静静地等待着。
"关口正面火力太猛,"赵大勇放下望远镜,眉头紧锁,"硬冲是送死。"
"连长,"李铁柱忽然开口,"你看那边——"他指向关口右侧的一片悬崖。
那是一片几乎垂直的岩壁,高数十丈,上面长满了藤蔓和灌木。当地人称它为"猴子路",意思是只有猴子才能爬上去。
"你想从那儿上去?"赵大勇瞪大了眼睛。
"我带一个班,"李铁柱说,"从悬崖爬上去,绕到敌人背后。连长你在正面佯攻,吸引火力。"
赵大勇盯着那片悬崖看了半晌,忽然一巴掌拍在李铁柱肩上:"好小子!有种!"
正午时分,娄山关正面突然枪声大作。赵大勇率领全连发起猛攻,黔军的机枪疯狂地扫射,子弹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。
就在黔军全力应付正面的时候,李铁柱带着十二个战士,像壁虎一样攀上了右侧的悬崖。他们的手指被岩石磨出了血,膝盖被荆棘划破了皮,但没有一个人吭声。
钟赤兵——红三军团十二团政委,亲自带领突击队从正面强攻。他的左腿被子弹打穿,鲜血浸透了裤腿,但他拄着一根木棍,仍然冲在最前面。
"同志们!拿下娄山关,为牺牲的战友报仇!"
当李铁柱他们从悬崖上突然出现在关楼背后时,黔军彻底崩溃了。柏辉章顾不上什么委员长不委员长,跳上一匹白马,仓皇逃窜。
夕阳西下,娄山关上飘扬起一面红旗。那面红旗被子弹打穿了无数个洞,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钟赤兵坐在关楼的石阶上,卫生员正在给他包扎伤口。他的左腿已经肿得像馒头,但他却哈哈大笑:"值了!这一仗,值了!"
李铁柱站在关楼上,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。山的那一边,就是遵义城。他想起了三个月前,他们第一次占领遵义时的情景。那时候,队伍里还有他的老乡王二狗,一个总是笑嘻嘻的湖南伢子。王二狗最爱唱山歌,嗓音清亮得像山里的百灵鸟。
"铁柱哥,等革命胜利了,咱们回家种地去,娶个媳妇,生一堆娃……"
王二狗没能看到遵义的第二次日出。他倒在了湘江边上,年仅十九岁。
"二狗,"李铁柱喃喃自语,"哥给你报仇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