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《上位》

第一章：空降

1

三月的雨下得绵密而持久，像一张灰色的网，把整个江州市罩得透不过气来。

市委大院里那棵百年银杏树下，一辆黑色奥迪A6L悄无声息地滑入停车位。车门打开，一只踩着七厘米细跟的脚先探出来，黑色尖头高跟鞋踩进水洼里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林晚晴。

四十二岁，江州市新任副市长，分管城建、交通和招商引资。此前是省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处的处长，正处级干了八年，这次破格提拔，连跳两级。

她站在车旁，仰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市委办公楼。七层，不高，但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着无数双眼睛。她想起临来之前，老领导拍着她的肩膀说的话："晚晴啊，江州这潭水深，你下去，是龙是虫，全看你自己了。"

她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像早春枝头刚冒出的花苞，看着柔弱，实则藏着一整个冬天的蓄力。

"林市长，我帮您拿包。"秘书小周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，眼睛亮亮的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
"不用，我自己来。"林晚晴把公文包换到左手，右手习惯性地理了理西装外套的领口。藏青色，修身剪裁，没有多余的花哨。她的穿着永远是这样——得体，干练，让人挑不出毛病，却也记不住什么特点。

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
电梯里，她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。粉底很薄，遮不住眼角那几道细纹，但她没打算遮。四十二岁的女人，要是脸上一点纹路都没有，反而让人生疑。唇色是豆沙红，不张扬，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。

"叮"的一声，七楼到了。

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林晚晴不喜欢这种感觉——她习惯脚踏实地，每一步都要踩出声响。

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她敲了三下，节奏均匀。

"进来。"

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。江州市市长，周正明，五十六岁，在江州干了十二年，从副市长到市长，根基深得很。

"周市长，林晚晴来报到。"

周正明从办公桌后抬起头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，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领导式微笑："晚晴同志来了，坐，坐。"

他绕过桌子，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。碧螺春，水温刚好，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。

"省里这次可是给我们送了一员大将啊。"周正明在她对面坐下，语气亲切，"发改委出来的，懂经济，懂项目，正是我们江州现在最缺的人才。"

"周市长过奖了，我来江州，就是来学习的。"林晚晴双手接过茶杯，姿态放得很低，"江州的情况我还不太熟悉，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，还请周市长多多批评指正。"

"客气了，客气了。"周正明摆摆手，话锋一转，"对了，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？"

"安排好了，市委招待所，条件很好。"

"招待所哪是长住的地方。"周正明皱了皱眉，"这样，我让办公厅在机关宿舍给你安排一套房子，两室一厅，虽然不大，但胜在方便。"

"谢谢周市长关心。"

"应该的，应该的。"周正明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"晚晴同志，江州的情况，你可能也听说过一些。这几年发展得快，问题也不少。城建这块，更是……"他顿了顿，"水深啊。"

林晚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"不过你放心，"周正明转过身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笑容，"有我在，你大胆干。咱们江州，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干部撑起来的。"

"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，不辜负周市长的期望。"

从市长办公室出来，林晚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。她站在走廊的窗前，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。雨还在下，树叶被洗得发亮，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。

"水深"——周正明用了这个词。

她想起来之前做的功课。江州市近三年的城建项目，总投资超过八百亿，涉及大大小小的开发商几十家。其中最大的两家，一个是本地起家的"江州建工"，董事长姓赵，叫赵德海，市人大代表；另一个是外来的"宏达集团"，背后站着的是省里某位退居二线的老领导。

而周正明，和赵德海是发小。这是公开的秘密。

林晚晴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倒掉，茶叶黏在杯底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2

上任第一周，林晚晴没有急着烧火。

她每天准时到办公室，看文件，听汇报，去基层调研。她的行程安排得很满，却从不越界——该向周正明汇报的，一条不落；该让常务副市长过问的，绝不插手。

办公室的人起初还有些观望，慢慢地，发现这位新来的女副市长似乎没什么棱角，便也放松下来。只有秘书小周注意到，林晚晴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待到十点以后，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，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
"林市长，您还不回去休息吗？"周五晚上，小周抱着一摞文件进来，忍不住问道。

"快了，你把这份材料放下，先回去吧。"林晚晴头也不抬，"周末好好休息，下周一有个重要的会。"

"什么会？"

"城建系统的项目梳理会。"林晚晴终于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幽深，"把近三年来所有在建和拟建的项目，全部过一遍。"

小周愣了一下："这……以前没开过这种会啊。"

"以前没有，现在有了。"林晚晴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"小周，你来江州多久了？"

"三年。"

"三年，不短了。你觉得江州的城建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？"

小周犹豫了一下，声音低下去："项目多，进度慢，资金……资金好像总是不够。"

"资金不够，钱去哪了？"

小周不敢说话了。

林晚晴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："去把门关上。"

门关上后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小周面前。那是她这一个星期来，利用晚上时间整理出来的——江州市近三年城建项目的资金流向表。

"你看这里，"她指着其中一行，"江州大道西延工程，预算十二个亿，实际拨付了九个亿，但工程进度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。剩下的钱呢？"

小周瞪大了眼睛。

"还有这里，"林晚晴的手指移到另一行，"老城区改造项目，拆迁款拖了两年没发完，但账面上的钱早就拨下去了。"

"林市长，这……"

"这什么？"林晚晴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讨论天气，"这还只是我随便翻翻就看出来的。如果仔细查，会查出什么？"

小周的脸色有些发白。她忽然意识到，这位看似温和的女副市长，这一个星期来的沉默，根本不是软弱，而是在磨刀。

"下周一的会，你通知所有相关部门的一把手参加，一个都不能少。"林晚晴重新戴上眼镜，"另外，帮我约一下审计局的刘局长，明天下午，我请他喝茶。"

"好的。"

小周转身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
"小周，"林晚晴看着她的眼睛，"在江州，跟对人很重要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"

小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想起自己这三年，换了三个领导，每一个都待不长久。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在机关里混日子，等资历熬够了，调个闲职，了此一生。

但此刻，看着林晚晴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她忽然觉得，也许命运还有另一种可能。

"我明白，林市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