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龙哥》
第一章:纹身
刘海龙第一次觉得"龙"这个字烫手,是在他三十八岁那年。
那年夏天,昆山的蝉鸣格外聒噪。他蹲在友谊路那家纹身店的塑料椅子上,后背的龙形刺青刚结痂,痒得像有蚂蚁在皮肉里筑巢。纹身师是个湖南口音的小伙子,一边收拾针具一边说:"龙哥,这龙点睛的时候您可得忍着,眼睛是精气神儿。"
刘海龙没吭声。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满身横肉的男人——左青龙,右白虎,胸口一个闭眼的菩萨,脖子上盘着一条吐信的蛇。这些图案是他用二十年光阴一针一针攒出来的,从苏州到昆山,从工地小工到"社会人",每一针都扎在皮肉上,也扎在命里。
"点睛吧。"他说。
针尖刺入肩胛骨的那一刻,刘海龙想起了老家宿迁的那片盐碱地。十七岁那年,他揣着母亲给的二百块钱爬上长途汽车,车窗上凝结的雾气模糊了母亲佝偻的身影。他发誓要混出个人样,要让那些嘲笑他"癞蛤蟆想吃天鹅肉"的村民刮目相看。
二十年过去,他有了"龙哥"的名号,有了跟着混饭吃的小弟,有了从二手车市场淘来的宝马,也有了案底——聚众斗殴、故意毁坏财物、敲诈勒索,像一枚枚生锈的钉子,钉在他的人生档案里。
但他没有家。或者说,他有过,只是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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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于海明
于海明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。
四十一岁,河南宁陵人,在昆山一家酒店做电工,月薪四千八。妻子在老家照顾瘫痪的婆婆和正在读高中的女儿,他一个人在昆山租房住,房租六百,吃最便宜的盒饭,抽七块钱的红塔山。
他的电动车是二手的,花了八百块,刹车不太灵,但还能骑。
2018年8月27日晚上九点十七分,于海明骑着这辆电动车,沿着昆山顺帆路往出租屋赶。他刚加完班,脑子里盘算着女儿下学期的学费——六千八,他手里只有三千二。酒店经理说可以预支工资,但最多两千,还差一千六。
那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在他胸口。
十字路口是红灯,他停下来,右脚撑地,左手扶着车把。夏末的风带着潮气,吹过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他想起女儿上次视频时说的话:"爸,我考上重点大学,你回来吗?"
"回。"他说,"爸一定回。"
他没注意到,身后那辆白色宝马车正在右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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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碰撞
宝马车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。
于海明感觉到一股推力从左侧传来,他连人带车向右倾斜,右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才勉强稳住。电动车的前轮撞上了宝马车的右前轮,发出"咔"的一声轻响。
他抬起头,看见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人,身材魁梧,脖子上有蛇形纹身,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刻意的摇晃——那是街头混子特有的步伐,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的地盘。
"你他妈眼瞎啊?"刘海龙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,"会不会骑车?"
于海明连忙道歉:"对不起对不起,我没注意到您转弯……"
"没注意到?"刘海龙绕到车前,蹲下来看了看保险杠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,"知道这车多少钱吗?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"
于海明的心跳加速了。他见过这种人——在昆山这些年,工地上、出租屋里、小饭馆中,到处都是这种满身戾气的人。他们像一群饥饿的鬣狗,嗅到一丝软弱就会扑上来撕咬。
"那……那您说怎么办?"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刘海龙站起来,身高比于海明高出半个头。他俯视着这个瘦削的电工,忽然觉得无趣。这种软蛋他见多了,道歉、赔钱、求饶,千篇一律。他挥挥手:"滚吧,下次看着点路。"
他转身往回走,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哪家KTV。今晚本来是要去谈一笔"生意"的——帮一个老板讨债,事成之后有两万块。那道划痕算个屁,他只是想找点乐子。
但他没注意到,于海明扶起电动车时,车轮又轻轻蹭了一下宝马车的轮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