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病房里的四季
母亲的病房在三楼,窗外正好对着医院后院的一棵老梧桐。
住院的日子像是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,每一天都绷得紧紧的。母亲起初还能下床走动,后来就只能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从翠绿变成金黄,再变成光秃秃的枝桠。
"小远,帮妈把窗帘拉开。"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我拉开窗帘,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母亲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她眯起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:"今天的太阳真好。"
"妈,等春天来了,梧桐树就发芽了。"我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,能扛起一袋五十斤的大米,能连夜给我缝补校服,能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。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层皮,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。
"春天啊……"母亲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,"小远,你还记得咱们家院子里的晚霞吗?"
"记得。"
"妈这辈子,看过最美的晚霞,就是生你那天的晚霞。红得像火,烧遍了半边天,好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,就为了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颜色。"母亲转过头来看我,眼里有泪光闪动,"人这一辈子,总要像晚霞一样,燃烧过,才算没白活。"
我别过脸去,不想让母亲看见我的眼泪。可眼泪不听话,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那年冬天格外冷。母亲开始说胡话,有时候把我当成她小时候的弟弟,有时候把我当成年轻时的父亲。清醒的时候,她就拉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——说她小时候跟着外公在乡下教书,说她和父亲相亲时他紧张得打翻了茶杯,说她怀我时吐得天昏地暗却还坚持上班。
"小远,妈对不起你。"有一天夜里,母亲忽然清醒了,声音清晰得不像一个病人,"妈不能陪你长大了。"
"妈,你别说了。"我哽咽着,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。
"你要好好学习,考上大学,走出这个小镇。别像你爸一样,一辈子困在工厂里。"母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,"还有,以后找媳妇,要找个心善的,能知冷知热的。妈看不到了,但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的。"
"妈……"
"晚霞啊,飘远了就飘远了吧。可你要记住,晚霞虽然飘远了,可它留下的颜色,永远都在天上。"
那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第二天清晨,窗外的梧桐树上落了一只喜鹊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护士来查房时,摇了摇头。我握着母亲的手,那只手一点点凉下去,像是一截燃尽的蜡烛。
母亲走的那天,天边没有晚霞。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,像是天空在默默流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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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空椅子
母亲走后,家里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。
父亲变得更加沉默。以前他下班回来,母亲总会迎上去接过他的包,问一句"累不累"。现在他推开门,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和冰冷的灶台。他常常坐在母亲的遗像前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,烟灰缸堆成小山。
我升入了初中,开始了住校生活。每周五下午回家,推开那扇熟悉的门,总会下意识地喊一声"妈",然后愣在原地,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应我了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,只是再也闻不到槐花蒸饭的香气。厨房里的蓝布围裙还挂在墙上,洗得干干净净,像是等着主人来系上。衣柜里母亲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着,父亲一件都不舍得扔。
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空。那天的月亮很圆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"爸,你怎么还不睡?"
父亲回过头,眼眶是红的:"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"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沉默了很久,父亲忽然说:"你妈走的那天,我在医院走廊里抽了半包烟。医生说她最多还有三个月,可她硬是撑了半年。她是为了你,想多看你几眼。"
我低下头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"你妈的遗像,是我选的。那张照片是她三十岁生日时拍的,她穿着那件红毛衣,笑得像个姑娘。"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,"她年轻时可真好看啊,追她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街那头。可她偏偏选中了我这个穷小子。"
夜风拂过院子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母亲在轻声叹息。
"小远,你要争气。"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,"你妈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考上大学,走出这个小镇。你得替她完成这个心愿。"
我重重地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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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远方的晚霞
我考上大学那年,父亲送我去车站。
那是九月的一个清晨,天空湛蓝如洗。我拖着行李箱,父亲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里面装着他连夜给我炒的咸菜和煮的花生。
"到了学校,别舍不得花钱。该吃的吃,该穿的穿。"父亲嘱咐了一遍又一遍,"要是钱不够,就跟家里说,爸给你寄。"
"知道了,爸。你回去吧,外面热。"
火车缓缓启动,我趴在车窗上,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站台的尽头。忽然,我想起母亲送我的那个场景——如果她在,一定会站在父亲身边,挥着手,眼里含着泪,嘴里念叨着"到了给家里打电话"。
可那个位置,如今空着。
大学的校园很大,梧桐树比医院后院的那棵还要粗壮。秋天的时候,金黄的叶子铺满林荫道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我常常在傍晚时分,独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燃烧,又一点点熄灭。
"同学,你天天在这儿看晚霞,不腻吗?"有一天,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坐到我旁边。
我笑了笑:"不腻。我妈的名字叫晚霞,看晚霞就像看见她。"
女生愣了一下,随即轻声说:"对不起。"
"没事。"我看着天边那抹渐暗的橘红,"她说晚霞虽然会飘远,可它留下的颜色永远都在天上。我以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"
女生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我,直到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地平线下。
她叫苏晴,后来成了我的女朋友,再后来成了我的妻子。她有着和母亲一样温柔的眼睛,一样爱操心,一样会在冬天里把我的手捂在她温暖的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