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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锦绣前程》

第一章：两个烂仔

1993年的香港，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片暧昧的光。

林超荣站在湾仔一家夜总会的后巷，把最后一口烟摁灭在墙上。他三十二岁，穿着皱巴巴的西装，头发抹了过多发胶，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生意人。实际上，他刚刚被第三家公司辞退——这次是因为挪用公款去赌马，虽然数额不大，只够买几注冷门，但财务部的姑娘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蟑螂。

"荣哥！"巷口传来一声喊。

超荣抬头，看见阮世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，手里拎着两瓶啤酒，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一半，领带歪在一边。世生比他大一岁，两人是中学同学，从认识那天起就一起逃课、一起追女仔、一起在社会底层打滚。不同的是，超荣烂得理直气壮，世生却总在烂和不想烂之间挣扎。

"又输光了？"世生递过一瓶啤酒。

"什么叫又？我上个月赢过。"

"三百块。"

"那也是赢。"超荣仰头灌了一口，"你呢？今天面试怎么样？"

世生的表情僵了一下，然后挤出笑容："销售经理，底薪八千，加提成。"

"成了？"

"没。人家问我有什么特长，我说我特能忍。面试官说，我们公司不需要忍者。"
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笑出声来。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撞来撞去，带着点自嘲，带着点凄凉，更多的是一种烂命一条的无所谓。

他们坐在垃圾桶旁边的消防栓上，像两个国王坐在自己的王座上。

"阿生，"超荣突然说，"我们这样下去，是不是完了？"

世生沉默了很久。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，天星小轮还在维港上来回，载着那些还有地方去的人。

"我阿妈今天打电话来，"世生说，"问我什么时候存钱买房。我说香港楼价这么高，我存到八十岁都买不起一间厕所。她说，那你总要有个锦绣前程吧？"

"锦绣前程。"超荣咀嚼着这四个字，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，"什么算锦绣前程？中环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？还是庙街那些收保护费的？"

"我不知道。"世生把空酒瓶捏扁，"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这样。荣哥，我们做个正经生意吧。"

超荣看着他的朋友。世生的眼睛在霓虹灯下泛着光，不是泪，是那种快要熄灭又拼命想亮起来的东西。超荣见过这种光，在很多个醉酒的夜晚，在很多个输光的凌晨，世生都这样看着他，说"我们收手吧"，说"我们找份工吧"，说"我们做个正经人吧"。

每一次，超荣都答应了。每一次，他们都回到了原点。

但这一次，超荣点了点头："好，做什么？"

世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广告纸，是他在面试路上捡的："内地，深圳，开餐厅。我表舅在那边有个铺位，可以租给我们。"

"深圳？"超荣皱眉，"那不是乡下地方？"

"现在不一样了，"世生的眼睛亮起来，"那边发展很快，很多香港人过去做生意。租金便宜，人工便宜，我们凑凑本钱，做茶餐厅，你负责厨房，我负责楼面……"

超荣听着，脑子里却在算账。他欠马会的钱，欠信用卡的钱，欠几个女人数不清的宵夜钱。但他看着世生那张充满希望的脸，忽然觉得，也许这次真的可以。

"需要多少？"

"十万。我有三万。"

超荣咬咬牙："我去想办法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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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：筹钱记

十万块，在1993年的香港，够买半间厕所，或者两个烂仔的锦绣前程。

超荣的"想办法"，首先是找女人。

他有过很多女人，或者说，很多女人有过他。夜总会的妈妈桑May姐，麻将馆的寡妇张太，还有那个在证券公司上班、总幻想自己是林青霞的Cindy。他一个个打电话，语气从深情到哀求到威胁，最后凑到一万二。

"荣哥，"May姐在电话里笑，"你这张脸值多少钱，你自己不知道？"

超荣知道。他长得好，这是老天爷赏的，也是他唯一没糟蹋的东西。三十二岁，眼角有了细纹，但笑起来还是那种让女人心软的模样——带点天真，带点无赖，像条会摇尾巴的野狗。

剩下的钱，他去找了一个人。

"荣仔，好久不见。"

油麻地一间麻将馆二楼，强哥坐在烟雾里，胖脸上的肉堆出一个和蔼的笑。他是放高利贷的，也是超荣的老债主。超荣欠他两万，利滚利，已经滚到五万。

"强哥，我想借三万。"

强哥笑了，笑声像砂纸打磨木头："荣仔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欠我多少？"

"知道。但我这次是真的要做正经生意，去深圳开餐厅。赚了钱，连本带利还你。"

强哥打量着他，那目光像在估价一头待宰的猪。然后他挥挥手，旁边马仔递上一个纸袋。

"三万。利息照旧，三个月不还，你知道规矩。"

超荣接过钱，手指在发抖。他知道规矩——去年有个澳门赌仔，三个月没还，被扔进了维多利亚港，捞上来的时候手指少了三根。

但他还是接了。他看着窗外的霓虹灯，想着世生说的"锦绣前程"，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像四个耳光，抽得他脸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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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凑齐了那天，超荣和世生在庙街吃大排档。

世生数了三遍钱，又数一遍，然后抬头看超荣："你哪来这么多？"

"借的。"

"跟谁？"

"你别管。"超荣低头吃牛河，"反正本钱有了，我们明天就去深圳看铺位。"

世生沉默了很久。庙街的喧嚣在他们周围流动，卖假表的、拉皮条的、吃宵夜的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。世生忽然说："荣哥，你是不是找强哥了？"

超荣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"我听说你前几天去了油麻地。"世生的声音很轻，"荣哥，我们不能沾那些人的钱。沾了，一辈子都……"

"那你说怎么办？"超荣把筷子拍在桌上，"等你慢慢存？存到四十岁？存到我阿妈都入土了？"

世生不说话了。

超荣看着他的朋友，忽然觉得疲惫。这种疲惫不是身体的，是灵魂里渗出来的，像梅雨季的墙壁，长出一片一片的霉斑。

"阿生，"他说，"我们就赌这一次。赢了，我们还清债务，做人上人。输了……"

"输了怎么办？"

超荣笑了，那种无赖的笑："输了就跳海，反正我不会游泳。"

世生没有笑。他看着超荣，看着这个从中学起就一起打架、一起追女仔、一起在社会底层打滚的朋友，忽然觉得很难过。不是因为他们的处境，而是因为超荣眼睛里的东西——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，那种用玩笑包裹的认命。

"荣哥，"他说，"我们不会输的。"

"嗯？"

"我说，我们不会输的。"世生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，"这次不一样，我们是做正经生意，靠双手赚钱。只要肯做，一定有锦绣前程。"

超荣看着世生，忽然想起中学毕业那年，他们坐在天台上，世生也是这样说的。那时候他们说要做大事，说要赚大钱，说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。十五年过去了，他们一事无成，但世生眼睛里的光还在。

这大概就是世生和他不一样的地方。超荣想。他早就烂透了，烂到根里，但世生还在挣扎，还在相信，还在做梦。

"好，"超荣举起啤酒瓶，"锦绣前程。"

"锦绣前程。"世生碰上来。

两个瓶子相撞，发出清脆的响。在庙街的喧嚣里，这声音微不足道，像两滴雨落入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