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老周蹲在路边抽烟的时候,那条狗从绿化带里钻出来,像一团被风吹过来的脏棉花。
他第一眼没当回事。城里 stray dog 多了去了,眼神躲躲闪闪的,见人就绕。可这条不一样。它站定了,耳朵向后贴,尾巴僵直,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。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还没来得及站直,那团脏棉花就扑了上来。
右小腿一阵钝痛,隔着劳动布的工装裤,他感觉到牙齿的轮廓。
老周叫了一声,不是惨叫,是人在毫无防备时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声闷哼。他本能地往后退,那狗却松了口,不是怕,是试探——它退开两步,歪头看他,嘴角挂着涎水和一点他的布屑。
没有流血。老周低头检查,裤子破了两个洞,牙印深而整齐,像有人用圆珠笔在皮肤上狠狠按了两排点。皮肤没破,但已经紫了,淤血正在皮下悄悄汇聚。
那狗又扑上来。老周这次看清了,是条土狗,黄毛里夹杂着黑,肋骨一根根数得清,可眼睛亮得吓人,是那种饿极了或者疯极了的光。
他侧身躲过去,顺手抄起了靠在树边的铁锹。
那是绿化带的工具,木柄,半圆的锹头,上面还沾着上午刚翻过的黑土。老周的手掌在柄上找到了熟悉的握感——他干了二十年工地,铁锹比筷子还趁手。
"操你妈的。"
这句话不是骂狗,是给自己壮胆。老周抡起铁锹,狗往后跳了一步,没跑,反而龇开牙,发出那种婴儿哭嚎般的尖啸。
老周知道不能停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锹头带着风声劈下去,狗侧身躲过,转身往马路上跑。老周追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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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下午三点的城郊结合部,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。老周穿着那双工地发的解放鞋,鞋底纹路里嵌满了水泥渣,跑起来咯吱咯吱响。他的右腿每蹬一下,牙印处就传来一阵一跳一跳的胀痛,像有人在里面按脉搏。
狗在前面跑,不是直线,是之字形,时不时回头看他。它在引他,老周明白,可他停不下来。血往头上涌,耳朵里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,铁锹在手里一颠一颠,木柄被汗浸得发滑。
路边有人停下来看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,箱子上印着"某某寿司",他减速,掏出手机,又加速走了。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,往这边探了探头,被身边的人拉走了。
"疯狗!有人打疯狗!"
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。老周没空管。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条狗摆动的尾巴尖,黄黑色,像一面肮脏的旗帜。
一公里。老周后来回忆,大概有一公里。他从绿化带追到主路,从主路拐进一条还没修好的岔道,路面坑坑洼洼,散落着碎石和建筑垃圾。狗在这里慢了下来,它累了,或者它觉得到了自己的地盘。
老周也慢了下来。他的肺像拉风箱,喉咙里泛着铁锈味。他握紧铁锹,把木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找到最顺手的角度。
狗转过身,不再跑了。它蹲下来,前爪按着地面,后肢绷紧,这是要扑的姿态。老周看懂了,他在工地上见过太多被逼到绝处的动物——老鼠、野猫、黄鼠狼,它们最后都会这样,背水一战,反而最危险。
"来啊。"老周说。
狗扑起来。老周没有躲,他迎着它抡起铁锹,不是劈,是拍。半圆的锹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带着风声,带着他这二十年抡铁锹的力气,正中狗的腰侧。
一声闷响,像沙袋从高处坠落。狗被打横着飞出去,撞在路边堆的水泥预制板上,弹了一下,落在碎石里。它想站起来,后腿却使不上劲,拖在地上,前爪拼命刨地,往前蹭了几寸。
老周走过去。他的影子盖住了狗。狗抬头看他,眼睛里的光还没散,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亮了,蒙上了一层灰,像灯泡快烧断时的钨丝。
老周举起铁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