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传唤
2024年3月15日,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林远被两名辅警架着胳膊从治安现场带出来时,阳光正好。他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是一栋商住两用的公寓楼,七楼窗口还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,在春风里轻轻晃。
"看什么看,走!"
他被塞进一辆白色警车的后座。车门"砰"地关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混合的气息,让他想起十年前考驾照时的教练车。
警车没有拉警笛,就这么平稳地汇入城市的车流。林远从后窗望出去,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投射在柏油路面上,像一条被拖长的、模糊的鱼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个派出所。这座城市有十三个区,每个区至少有三四个派出所。他只在心里默默数着:两点十七分,被带离现场。这是第一个时间点。
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。街道两旁种着香樟树,树叶茂密,把阳光剪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。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前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
"下来。"
他被带下车,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门口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在翻看。他抬头看了林远一眼,眼神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,像在检查一件待入库的货物。
"姓名?"
"林远。"
"身份证号?"
他报了一串数字。
"知道为什么找你吗?"
"不知道。"
中年男人合上文件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"进去吧。"
二、候问室
候问室在二楼走廊尽头。
门是铁质的,上面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观察窗,嵌着毛玻璃。林远被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装裤,蹲在墙角,双手抱膝,头埋在膝盖里。另一个是个年轻人,染着黄头发,穿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,正靠在墙上玩手机——但手机显然没有信号,他只是在机械地滑动屏幕。
"蹲下,面朝墙。"
林远照做了。墙角的水泥地面冰凉,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皮肤。他听见铁门在身后关上,落锁的声音清脆而短促,像某种仪式完成的宣告。
候问室不大,大约十五平米。没有窗户,只有天花板上一个被铁网罩住的日光灯管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——汗味、烟味、消毒水味,还有某种更底层的、属于封闭空间特有的陈腐气息。
他的双手被一副手铐铐在背后。金属环扣得很紧,手腕上的皮肤开始发红、发烫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。
"哎,你犯啥事了?"黄头发的年轻人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"不知道。"
"不知道?"年轻人笑了,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,"我他妈也不知道。我在网吧打游戏呢,突然就被带走了。说是有人举报我盗窃,我偷个屁啊,我号里还充了两千多块钱呢。"
林远没有接话。他盯着墙角的一道裂缝,那裂缝从地面蜿蜒向上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,土墙上也常有这种裂缝,奶奶说那是房子在呼吸。
"喂,你说话啊。"年轻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。
"别说话。"蹲在墙角的中年男人突然抬起头,声音沙哑,"让他们听见,有你受的。"
年轻人撇撇嘴,缩回墙边,继续滑动他的黑屏手机。
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失去了刻度。没有钟表,没有手机,没有窗户来判断日光的移动。林远只能通过日光灯管的亮度变化来推测——但灯管始终亮着,恒定地嗡嗡作响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。
他数自己的呼吸。一呼一吸,大约四秒。他数到一千的时候,铁门打开,一个辅警探头进来:"林远,出来。"
他被带到隔壁的讯问室。一张桌子,三把椅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个执法记录仪。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察,正在翻看一叠材料。
"说说吧,3月14日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,你在什么地方?"
林远想了想:"在家。"
"有人能证明吗?"
"我一个人住。"
"那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。"警察在纸上写了什么,"楼下便利店的监控显示,你在3月15日凌晨一点十七分买过一包烟和一瓶啤酒。你不是说在家吗?"
"买完就回去了。"
"从便利店到你家,步行需要七分钟。监控显示你离开便利店的时间是1点23分。但你小区的门禁记录显示,你刷卡进入的时间是2点41分。"警察抬起头,"这一个多小时,你去哪了?"
林远愣住了。他确实不记得那一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。他只记得买了烟和酒,然后……然后似乎走了很久,街道很长,路灯很暗。他好像坐在某个公园的长椅上抽完了那包烟,又好像没有。
"我……我想不起来了。"
"想不起来?"警察把笔放下,身体前倾,"林远,你知道这是什么案子吗?3月15日凌晨,城南发生一起治安案件,有人被打成轻伤二级。监控显示,案发时间段内,你出现在现场附近。现在我问你,这一个多小时,你到底去哪了?"
林远感到手腕上的手铐突然变得沉重,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,正在慢慢收紧。
"我真的……想不起来了。"
讯问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。他被带回候问室时,黄头发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了,换成了一个新的面孔——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领带歪在一边,正用纸巾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。
"蹲下,面朝墙。"
他又蹲回那个墙角。裂缝还在那里,干涸的河流,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