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:火红年代(1985-1992)
一
江重机械厂的大院,是南昌城西边最大的一片建筑群。
五栋红砖宿舍楼,呈"品"字形排列,中间围出个篮球场大的空地。空地上有棵老樟树,据说建厂那年栽的,现在三个人合抱不过来。树下是石桌石凳,是工人们下棋、纳凉、吵架、和好的地方。树旁有个水龙头,从早到晚哗哗响,女人们排队洗菜、淘米、骂孩子。
阿满住在三号楼二单元四楼,两室一厅,四十三平米。这在当时算是好房子——他是八级钳工,厂里的技术标兵,还当过省劳模。
"阿满!阿满!"楼下有人喊。
他从窗口探出头,看见徒弟小六子仰着脖子,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:"师傅!咱们厂要上电视了!"
阿满趿拉着塑料拖鞋下楼。小六子把报纸塞给他,是《江西日报》,头版有张照片:江重厂的厂房,烟囱冒着白烟, caption是"改革春风吹遍赣江两岸"。
"这有啥,"阿满把报纸折成方块,垫在屁股底下坐着,"上回报纸还说咱们厂要引进德国设备呢,引进了吗?"
"这回不一样,"小六子压低声音,"听说要搞'承包制',车间主任以上,全员竞聘。"
阿满没说话。他点起一根"庐山"烟,看着远处的厂房。那是他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,从学徒到师傅,从单身汉到两个孩子他爹。厂里的每台机床,他都摸过;每个班组的人,他都熟。
"师傅,您竞不竞聘?"小六子问。
"竞啥?"阿满笑了,他这笑很特别,左边嘴角往上翘,右边眉毛却耷拉着,"我就一钳工,除了干活,啥也不会。"
"可您是劳模啊!"
"劳模值几个钱?"阿满把烟头一扔,用脚碾了碾,"走,上班去。今天的任务是赶制矿山配件,耽误不得。"
二
竞聘大会在厂礼堂举行,黑压压坐了几百人。
阿满坐在最后一排,旁边是热处理车间的老周。老周跟他同年进厂,现在得了肺气肿,咳起来像破风箱。
"阿满,"老周凑过来,"听说没?厂长要换人了。"
"换谁?"
"省里派来的,姓马,留过洋,听说还在德国学过管理。"
台上,现任厂长正在做述职报告。他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,说话慢条斯理,喜欢引用毛主席诗词。阿满听着,忽然觉得陌生——这个每天能在车间看见的人,此刻站在台上,像尊蜡像。
"……由于经营不善,我请求辞去厂长职务。"
台下哗然。阿满看见前排的几个车间主任,脸色变了又变。
新厂长马卫国上台了。四十出头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边眼镜,说话带着南方口音,尾音微微上扬。
"同志们,我来自省经贸委,对机械制造是外行。"他推了推眼镜,"但我懂一个道理——企业不是养老院,工人不是铁饭碗。从今天起,江重厂实行全员合同制,能者上,庸者下,优胜劣汰!"
礼堂里安静得可怕。阿满听见老周的破风箱嗓子,吭吭地响。
"当然,"马卫国笑了,"改革不是无情。对于老弱病残,厂里有安置政策;对于技术骨干,待遇从优。我听说,咱们厂有个阿满师傅,八级钳工,省劳模?"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转向后排。
阿满愣住了。他没想到,自己的名字会从这个留洋派嘴里说出来。
"阿满师傅,"马卫国居然从台上走下来,隔着几排座位伸出手,"我看过您的档案,技术过硬,政治可靠。我想聘您当生产副厂长,主抓车间改革,您意下如何?"
阿满看着那只手,白皙、修长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想起自己的手——粗糙、黝黑、指关节粗大,虎口处有道疤,是二十年前学徒时留下的。
"马厂长,"他慢慢站起来,"我就是个干活的,当不了官。"
"不当官,当顾问也行。月薪三百,配专车,住干部楼。"
三百块!阿满现在的工资,才一百二。干部楼他知道,在厂东边,三室一厅,带独立卫生间,能洗热水澡。
"我……"他犹豫了。
"不着急回答,"马卫国拍拍他的肩膀,"考虑三天。阿满师傅,改革需要您这样的老工人,您可别让我们失望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