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九九二年的春天,阿满接到了一纸调令。
"经研究决定,任命阿满同志为市广播电视局局长。"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,然后把纸折成飞机,从四楼窗口扔了出去。纸飞机打了个旋,挂在了梧桐树上,像一只垂头丧气的白鸽子。
"局长,"秘书小林敲门进来,"下午有个会,各科室负责人想见见您。"
"我不是局长,"阿满头也不抬,"我是副的,副局长。"
"文件上写的是正局……"
"那是印错了。"
小林尴尬地站在门口。她刚从大学毕业,梳着马尾辫,戴着黑框眼镜,以为机关里的领导都该是西装革履、意气风发的样子。可眼前这位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,正蹲在地上,用一根竹竿够树上的纸飞机。
"局长,我帮您……"
"不用,"阿满终于把飞机够下来,小心翼翼地展开,"这纸背面还能用,别浪费了。"
他把调令塞进口袋,拍了拍手上的灰:"走吧,开会。"
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号人。阿满一进门,嘈杂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——有探究的,有怀疑的,还有几道明显的不屑。
"我介绍一下,"组织部老周主持会议,"这位是阿满同志,转业军人,原市总工会副主席,工作经验丰富,作风正派……"
阿满摆摆手,打断了他:"别介绍了,我自我介绍。"
他走到台前,从兜里掏出个搪瓷缸子,"咣当"一声放在桌上。缸子上印着"赠给最可爱的人",红漆斑驳,是抗美援朝的纪念品。
"我叫阿满,满员的满,满意的满。以前在工厂搬过铁锭,在工会管过福利,现在来广电局,是新手,是外行。"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"但我有个优点——认理不认人。咱们这行,理就是作品,就是老百姓爱看的节目。其他的,我不感兴趣。"
台下鸦雀无声。角落里,一个烫着波浪卷的中年女人轻轻哼了一声。
阿满看向她:"这位同志,有话要说?"
女人站起来,旗袍开衩处露出丝袜包裹的小腿。她是艺术科科长白丽萍,局里的"台柱子",据说跟前任局长"关系匪浅"。
"阿局长,"她拖长了声调,"咱们广电局可不是工厂,不是工会。这是艺术单位,讲究的是品位,是格调。您这大老粗……能懂吗?"
阿满笑了。他这笑很特别,左边嘴角往上翘,右边眉毛却耷拉着,像庙里的弥勒佛被人揍了一拳。
"白科长,我不懂艺术,但我懂人。"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"这双眼,看人看了四十年,还没走眼过。您放心,我不懂的地方,我学;我懂的地方,谁也别想糊弄。"
白丽萍的脸色变了变,重新坐下,高跟鞋在地毯上碾出一个深深的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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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阿满上任的第一把火,烧在了电视剧制作中心。
当时正值电视剧黄金年代,一部好剧能捧红一批演员,更能填满局里的"小金库"。前任局长离任前,正在筹拍一部古装大戏《武则天》,女主角内定了白丽萍的侄女——某电影学院刚毕业的新人,模样尚可,演技堪忧。
"停拍,"阿满在审片会上说,"重新选角。"
制作中心主任老赵急了:"阿局长,这戏都筹备半年了,投资三百万,说停就停?"
"三百万买部烂戏,不如三百万盖所希望小学。"阿满把样片往桌上一摔,"你们自己看看,这叫武则天?这叫武媚娘?这叫……"
他憋了半天,没想出合适的词。
"这叫花瓶,"角落里忽然有人说。
阿满转头,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,正蹲在椅子上抽烟。他是局里的老导演谢晋中,拍过几部获奖片,后来因"思想问题"被冷藏了十年,现在挂个顾问的闲职,没人搭理。
"谢导,"阿满眼睛一亮,"您说,这戏该咋拍?"
谢晋中把烟头一扔,用脚碾了碾:"先写个好本子,再找个好演员。武则天是什么人?十四岁进宫,六十七岁称帝,杀女废子,面首三千。这戏,得找个有阅历的女人来演,二十来岁的小姑娘,演得了吗?"
"那您说,谁合适?"
谢晋中说了个名字——潘虹。当时潘虹正因婚姻问题陷入低谷,片约寥寥,可演技有目共睹。
"请,"阿满一拍桌子,"三顾茅庐,也得请来。"
白丽萍坐不住了:"阿局长,潘虹年纪大了,观众要看的是青春……"
"观众要看的是好戏,"阿满打断她,"不是青春。白科长,您要是觉得潘虹不行,您可以辞职,去别的地方发挥青春。"
白丽萍的脸涨得通红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