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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虎口余生》

一

1986年深秋的一个星期天，北京动物园狮虎山前人山人海。

姜大伟今年二十八岁，是机械厂的一名青年钳工。他个子不高，一米六五，瘦瘦的，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，挤在人群中，活像一条被扔进沙丁鱼罐头里的小鱼。

他本来不想来的。周末嘛，年轻人都去公园，花前月下的，谁逛动物园？可厂里工会的小王非要拉他，说新来的几个女同志也去。姜大伟一听，心里"咯噔"一下——他单身，二十八了，对象还没着落，他妈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。

"走，看看去！"他一拍大腿。

狮虎山是个深坑，四周围着一圈水泥台子，游人站在上面往下看。坑里种着几棵枯树，铺着干草，一只东北虎正懒洋洋地趴着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。

"挤什么挤！"姜大伟被人流推着往前涌。他个子矮，踮着脚尖也看不见，心里一急，干脆扒着水泥台子往上爬，想找个高点的地方。

"哎——"

他只觉得脚下一滑，眼前一黑，耳边响起一阵惊呼。然后，整个世界颠倒了。

"妈呀——"

姜大伟像一袋面粉似的摔了下去。狗吃屎，嘴啃泥，大马趴，倒栽葱。他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凉的泥土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：还好今天穿的是旧裤子。

他慢慢抬起头。

三米开外，那只东北虎正看着他。

四目相对。

老虎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瞳孔细成一条线，像两把锋利的刀片。它没动，只是微微抬起了头，耳朵竖了起来。

姜大伟的腿，"唰"地一下就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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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
"来人呐！有人掉老虎洞里了！"

"快！快救人！"

"小伙子！挺住！"

上面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姜大伟瘫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坑壁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老虎。他偷偷瞟了一眼——老虎也正瞪着他。

"挺住？"他在心里苦笑，"这是什么地方？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，你们下来挺一个我看看！"

老虎打了个哈欠，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。姜大伟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
可就在这一瞬间，他的脑子"激灵"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打通了似的。

"怕什么？"他对自己说，"上面那么多人看着呢！咱们是时代的青年，当着这么多人掉到老虎嘴边儿上，不能给青年人丢脸！"

他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许多英雄形象——武松、李逵、杨子荣……

"过去你们听那京戏《武松打虎》好不好？好？那是假的！今天哥们儿在这儿练真的！实打实让你们诸位开开眼！"

他攥了攥拳头，想站起来。

腿软得像面条。

"想得是不错，腿可得站起来啊……"

他苦笑了一下，重新坐回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