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电梯奇遇》
一、效率大楼
1988年1月,北京。
姜大伟缩着脖子,踩着结了薄冰的路面,一路小跑进了"效率大楼"。
这座大楼去年刚竣工,是全市最先进的办公建筑,玻璃幕墙、旋转门、中央空调,样样齐全。可偏偏,它有个致命的毛病——那两部电梯,老得能进博物馆。
"咣当——哐!"铁栅栏门关上时,整栋楼都在抖。
姜大伟是机械厂的一名普通技术员,今天受居委会委托,来这栋楼里找有关部门解决他们小区的供暖供水问题。这事儿已经拖了三个月,老百姓在零下十度的屋子里冻得直哆嗦,水管冻裂了三回。
他站在一楼大厅,左右各有一部电梯。左边那部,铁栅栏门锈迹斑斑,钢丝绳"嘎吱嘎吱"地响;右边那部,门缝里卡着半张旧报纸,风一吹,"哗啦哗啦"地飘。
"上哪个呢?"他挠挠头。
俗话说:上去容易下来难。姜大伟犹豫了一下,选了左边那部。
铁栅栏门"哐"地关上。电梯猛地一震,开始上升。
"还挺快!"他心想。
"嗖——"到了五楼。
他刚要开门,电梯又"嗖"地下来了。
"嗯?"
"嗖——"又上去了。
"嗖——"又下来了。
没二十分钟,电梯"嗖"了他六十多趟。姜大伟像块被甩来甩去的抹布,胃里翻江倒海。
"停!停下!"他拼命拍门,又蹦又跳,又砸又敲,又蹬又挠。
电梯终于停了——卡在四楼和五楼之间。
姜大伟的上半身露在四楼的铁栅栏门外,下半身还困在电梯里。他歪着脑袋,活像一幅现代派油画。
"救命啊!有人吗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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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四个科长
第一个跑来的是伙食科的老刘。
老刘是山东人,五十来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两只手习惯性地端在腹部,像揣着个 invisible 的暖水袋。他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,气喘吁吁地跑到四楼。
"同志!同志!你怎么样?"
"我……我卡住了!"姜大伟歪着头,一脸鸡蛋汤——那是刚才电梯颠簸时洒在他脸上的,他还没来得及擦。
老刘掏出小本子,清了清嗓子:"这个,关于你被困在电梯里这件事,我们伙食科高度重视。经过认真研究,我们认为,首先要解决你的伙食问题。"
"伙食问题?"
"对!你一天吃多少?几个馒头?几两米饭?"
"我……我现在不想吃……"
"不想吃也得吃!"老刘翻开本子,"根据规定,你现在的伙食标准是两块六一天。六个馒头,管够!"
"六个馒头?"
"对!你看,这小伙子一顿饭六个馒头还不管够!"老刘回头对围观的人群说,然后转回来,"但是,鸡蛋汤不能浪费了,得想办法喂进去。"
他回头喊:"来人啊!拿水枪!"
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把塑料滋水枪。
"瞄准!滋!"
"噗——"一股鸡蛋汤从水枪里射出来,正中姜大伟的脸。
"哎哟!烫!"
"再来!"
"噗——噗——"
姜大伟被滋得满脸鸡蛋汤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
"停!停!"他抹了一把脸,"你们这是救人还是折磨人?"
老刘合上本子,一本正经地说:"这个,救人工作要一步一步来嘛。你先吃着,我去叫宣传科的同志来给你做做思想工作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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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传科的老张是南方人,说话轻飘飘的,一只手揣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,走起路来像只上海滩的麻雀。
他踱到四楼,上下打量了一番姜大伟,吐出一口烟圈。
"小同志,你这个情况,很复杂啊。"
"复杂?我就是被困在电梯里了!"
"不不不,你不能这么看问题。"老张弹了弹烟灰,"对你个人来说,把你关在里面,这是一件坏事;可是对于全局来说,对于我们整个革命事业来说……也没有什么好处是吧?"
"那您倒是救我啊!"
"所以,这就是新大楼和老电梯新旧体制交换时期所产生的一种矛盾。目前你关在里边,暂时还不适应,对不对?"
"我不适应?我快冻死了!"
"那要是经过一段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呢?"
"那就……更受不了啦!"
"所以,你要加强学习,丰富自己,经常到群众当中走一走……"
"我走得出去吗我!"
老张不理他,继续念他的宣传稿:"我们的口号是:大干苦干一百天,第一季度开门红……这个门好像开不开是吧?那我们的口号是:高高兴兴上班来,平平安安回家去……家也回不去了是吧?那我们的口号是……"
"别光喊口号啦!"姜大伟急了,"你们还解决不解决问题?有本事你们老关着我!你们别放我出去!出去我就给你们编相声!我挨个儿学你们!我给你们上全国各地说去!我……"
老张脸色一变,烟都掉了:"别,别,姜昆同志你别这样,咱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嘛,干啥吵吵得全国都知道?影响多不好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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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事科的老王是北京人,满嘴片汤儿话,两手拢在身后,踱着方步来了。
他站在四楼,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大伟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"姜昆同志,我要批评你!"
"批评我?"
"对!你这个人,组织性、纪律性不强!自由散漫!对电梯故障的后果估计不足!"
"我……我怎么估计啊?"
"你进电梯之前,为什么不先检查一下电梯的运行状况?为什么不先向有关部门报备?为什么不制定应急预案?"
"我……"
"还有,你被困在电梯里,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?为什么不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?"
"我手都伸不出去怎么写啊!"
老王不理他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:"鉴于你的特殊情况,经人事科研究决定,特发商调函,将你的关系转到电梯里来。白天算你出勤,晚上算你值班,享受科级待遇。"
"科级待遇?"
"对!在电梯里期间,你享受科级干部的伙食标准、医疗待遇和通讯补贴。但是——"老王顿了顿,"炸出这电梯,你还是屁都不是。"
"我……"
"好了,我还有个会,先走了。你在这儿好好反省,写一份三千字的检查,明天交给我。"
老王转身就走,留下姜大伟在电梯里目瞪口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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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来的是办公室的王主任。
王主任是东北人,身材魁梧,说话粗犷,两只手掐着腰,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。他一到,前面三个科长立刻退到两边,毕恭毕敬。
"都干什么呢?啊?救人工作这么紧张,还在这儿吵吵!"
"王主任,我们……"
"别说了!解决问题依我说是两条儿,叫做上靠领导,下靠群众——像你这样搁中间关着的同志,属于上下够不着,四边靠不住,总而言之你是十三不靠!"
"十三不靠?打麻将呀!"
"谁打麻将?上班时间打麻将我扣他奖金!救人工作这么紧张还打麻将,有点儿人道主义没有?"
王主任大手一挥:"走!科以上干部都跟我上六楼会议室,开会研究一下救人措施!都走都走——姜昆同志,我个人意见你就先不参加了啊?"
"我……我怎么参加啊我!"
王主任带着四个科长浩浩荡荡地走了。姜大伟歪在电梯里,听着楼上会议室里传来的争论声,心里拔凉拔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