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1943年的上海,梅雨季来得格外早。
林曼青站在百乐门舞厅二楼的栏杆旁,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。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,耳垂上两颗珍珠随着爵士乐的节拍微微晃动。
楼下舞池里,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和舞女调笑。那是周世昌,汪伪政府的新任财政顾问,也是她今晚的目标。
"小姐,借个火?"
林曼青转头,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。她认得这张脸——《申报》的编辑陈立夫,公开身份是亲日文人,但军统的档案里,他的代号是"书生"。
"不好意思,"她晃了晃手中的烟,"我也没火。"
陈立夫笑了笑,从口袋里摸出火柴:"那正好,我帮小姐点上。"
他擦火柴的手势很奇特——不是向外划,而是向内,划了三次才着。
林曼青的眼神变了。
"同志。"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陈立夫的手顿了顿,随即恢复正常,替她点烟:"林小姐好眼力。"
"你怎么知道是我?"
"组织说,今晚会有一位'曼陀罗'来取周世昌的公文包。"他吐出一口烟,"整个舞厅,只有你的珍珠耳环,是双数的。"
林曼青下意识摸了摸耳垂。那是接头暗号的一部分——单数为假,双数为真。
"周世昌的保镖有六个,"陈立夫继续说,"公文包在他左手边,但里面只有三分之一是真文件,剩下的在……"
"在他情妇那里,"林曼青打断他,"霞飞路12号,红门的那栋洋房。"
陈立夫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看来我多余担心了。"
"不,"林曼青将烟摁灭在栏杆上,"你来得正好。我需要你帮我拖住周世昌十五分钟。"
"怎么拖?"
"你不是亲日文人吗?"她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,"去和他谈谈'东亚共荣',他最吃这一套。"
陈立夫苦笑:"这活儿比写社论还难。"
"同志。"林曼青又念了一遍这个词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这是她在敌营潜伏三年来,第一次当面说出这个词。
陈立夫看着她,忽然从长衫内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枪,而是一颗水果糖,包着玻璃糖纸。
"组织让我带给你的,"他说,"说是……老家带来的。"
林曼青接过糖,玻璃纸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她想起1937年的延安,窑洞前的枣树,还有那个教她发报的老太太,也总是从口袋里摸出这样的糖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"应该是我谢谢你,"陈立夫转身向楼梯走去,"为了今天,你等了三年。"
"等等,"林曼青叫住他,"如果我没认出那个手势呢?"
陈立夫回头,露出一个狡黠的笑:"那我就真的只是来借火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