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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：2019年6月6日

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，冷气从头顶倾泻而下，却浇不灭顾明远额头上细密的汗珠。

他坐在主席台正中央，面前摊开着那份他亲手修改了七遍的讲话稿。稿纸右上角，他习惯用红笔圈出重点段落，此刻那个"廉"字被圈得格外醒目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"同志们，"顾明远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，"今天这个会，只有一个主题——净化风气，严查贪腐。我们华融银行上海分行，是金融重镇，是国家的钱袋子。谁要是敢在这个袋子上掏洞，我顾明远第一个不答应！"

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。这个动作他练了很多年，力度、角度、时机都恰到好处，既显威严，又不至于显得暴躁。

台下三百多名干部齐刷刷抬头，目光里满是敬畏。顾明远很享受这种感觉。三十年了，从国际业务部那个连复印机都不会用的小科员，到如今执掌万亿资产的分行一把手，他早已习惯了被仰望。

"有些同志，"他继续说道，语调陡然转冷，"以为手上有那么一点审批权，就可以为所欲为。我要提醒这些人——"
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
没有敲门，没有请示，两扇厚重的木门被径直推开。四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鱼贯而入，步伐沉稳，目光如铁。

会场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
顾明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认得为首的那个人——市纪委第三审查调查室的陈主任。上个月，他们还一起在衡山路的私人会所里喝过茅台，陈主任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："顾行长，上海金融圈，您是这个。"他竖起了大拇指。

此刻，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。

"顾明远，"陈主任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钝刀切开了凝固的空气，"根据组织决定，请你配合审查调查。"

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
他想站起来，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。他想说话，舌头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。他看见台下那些刚才还满脸敬畏的下属们，此刻表情精彩纷呈——有人震惊，有人低头，有人嘴角甚至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快意？

"顾行长？"陈主任又催了一声。

顾明远终于站了起来。他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，伸手去整理领带，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，怎么也捏不住那条爱马仕的丝绸领带。那是三个月前一个地产商送的，据说要配货才能买到。

他被人搀扶着走出会议室。经过走廊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时，他瞥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可那张脸惨白如纸，眼窝深陷，像一具穿着寿衣的蜡像。

窗外，黄浦江上的游轮正拉响汽笛。顾明远突然想起三十年前，他第一次站在外滩，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灯火，对身边的女友说："总有一天，我要让这座城市记住我的名字。"

他做到了。只是方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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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：寒门少年（1967—1989）

1967年的上海，还没有后来那种纸醉金迷的浮华。

顾明远出生在闸北区一间十六平米的石库门里。父亲是上海第三钢铁厂的钳工，母亲在纺织厂挡车，两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十块。家里最值钱的家当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，母亲用它接些零活，补贴家用。

顾明远从小就知道，改变命运只有一条路：读书。

他记得很清楚，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冬夜，他趴在缝纫机台板上写作业，母亲在一旁踩机子。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像一出皮影戏。

"明远，"母亲忽然停下手中的活，"你知道厂里的王书记吗？"

"知道。"

"王书记的儿子，和你同班那个，今天穿了件新羽绒服，波司登的，三百多块。"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顾明远当时听不懂的情绪，"你爸干了二十年，一个月才四十二块。王书记动动嘴皮子，就顶你爸干半年。"

顾明远抬起头。母亲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
"妈，我以后当大官。"十岁的顾明远说。

母亲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："傻孩子，当官哪有那么容易。不过……"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"当了官，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。想要什么，别人会主动送上门。"

这句话像一颗种子，悄悄埋进顾明远心里。

他确实争气。1985年，他以闸北区文科第三名的成绩考入华东师范大学金融系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，父亲破天荒买了瓶黄酒，母亲炒了一盘红烧肉。那是顾明远记忆中，家里最丰盛的一顿饭。

大学四年，顾明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运转着。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，晚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。他参加了演讲社、辩论队、学生会，每一次活动都精心准备，每一次发言都力求完美。

他学会了微笑——那种恰到好处的、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。他学会了握手——力度适中，眼神真诚，停留时间精确到两秒。他学会了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、职务、喜好，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，用最自然的方式提及。

"明远，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。"辅导员拍着他的肩膀说。

1989年夏天，顾明远穿着唯一一套的确良西装，走进了华融银行上海分行国际业务部的大门。那是一栋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，墙皮斑驳，走廊里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油墨混合的气味。

他被分配到资金科，从最底层的科员做起。第一个月，他做的最多的事是复印文件和给老同志们泡茶。

但他从不抱怨。每天早上，他第一个到办公室，把六张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。老同志们的茶杯，他记得谁喝龙井，谁喝碧螺春，谁胃不好要喝红茶。每次出差，他主动帮所有人扛行李。

"小顾这小伙子，懂事。"科里的老科长在民主评议会上说。

顾明远低着头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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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：火箭（1989—2002）

九十年代初的上海，正站在巨变的门槛上。

浦东开发开放的号角吹响，外资如潮水般涌入。华融银行上海分行作为对接国际资本的核心窗口，业务量呈几何级增长。顾明远所在的国际业务部，更是风口浪尖。

顾明远像一条鱼，游进了这片蓝海。

他精通外汇业务，熟悉国际信贷规则，英语流利得可以和老外谈莎士比亚。更难得的是，他有一种近乎天赋的嗅觉——总能在政策变化的缝隙中，找到业务的突破口。

1992年，他主导设计了上海第一笔离岸银团贷款，为一家港资企业融资三千万美元。这笔业务让他从资金科副科长升任科长，年仅二十五岁。

1995年，他被派往上海巴黎国际银行担任常务副总经理。那是一段镀金的日子。他学会了打高尔夫，学会了品红酒，学会了在西装口袋里叠一块真丝方巾。他认识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"有钱人"——港商、台商、早年下海的内地老板。

他也学会了另一件事：权力和金钱之间的换算公式。

他记得第一次有人给他塞红包，是在1996年春节前。一个浙江老板想贷一笔款，材料有些瑕疵。老板在和平饭店的包厢里，借着敬酒的由头，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他的西装内袋。

"顾总，一点心意，给孩子买糖吃。"

那是一万块。相当于他当时三个月的工资。

顾明远回到家，把信封锁进抽屉，一夜没睡。他反复告诉自己：这是人情往来，上海滩的规矩，大家都这样。可心跳还是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第二天，他把那笔贷款批了。

此后，抽屉里的信封越来越多。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平稳。

1999年，三十二岁的顾明远升任华融银行上海分行国际业务处处长，管理资产规模突破百亿。他搬出了石库门，在徐家汇买了一套三居室。母亲来参观时，摸着真皮沙发，眼眶红了。

"明远，你出息了。"

顾明远揽着母亲的肩膀，望向窗外璀璨的灯火。他知道，这还远远不够。

2002年，三十五岁的顾明远迎来了人生的巅峰时刻——他升任华融银行上海分行党委委员、副行长，打破了系统内最年轻副行长的纪录。

任命宣布那天，分行大楼里张灯结彩。顾明远站在主席台上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，忽然想起母亲很多年前说的那句话："当了官，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。想要什么，别人会主动送上门。"

他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酒是茅台，1985年的，一个地产商送的，据说要两万多一瓶。

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三年没回过那间十六平米的石库门了。父亲去世后，母亲一个人住在那套三居室里，每天最大的乐趣是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打麻将。

"顾行长，恭喜恭喜！"下属们排队来敬酒。

顾明远微笑着，和每一个人碰杯，记住每一个人的脸。他的笑容依然恰到好处，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满足，又像是饥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