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桂陵血
第一章 帅府千金
永历元年,秋。
桂林城头,烽烟蔽日。
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率铁骑十万,自湖南一路南下,连克全州、兴安,兵锋直指桂林。南明永历朝廷早已西逃南宁,留下这座孤城,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。
帅府后园,一名素衣女子正在练剑。
她约莫双十年华,眉目如画,却带着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。手中一柄青锋剑,使得是帅府独传的"惊鸿剑法",剑光如练,落叶未沾身已碎成两半。
"小姐!小姐!"一个老仆跌跌撞撞跑来,"老爷让您去前厅,瞿阁老来了!"
女子收剑入鞘,正是帅府千金李明珰。
她随老仆来到前厅,只见父亲李镇远——南明挂帅将军,正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对坐。那老者身着二品官服,面容清癯,双目却亮如寒星,正是留守桂林的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瞿式耜。
"明珰,见过瞿阁老。"李镇远道。
李明珰盈盈一拜:"明珰见过阁老。"
瞿式耜抚须微笑:"李帅有此虎女,可喜可贺。老夫今日来,是有一事相商。"
他取出一封血书,放在案上:"张献忠余部李定国,率大西军五万,已至柳州。若得此人驰援,桂林或可一战。"
李镇远皱眉:"李定国?那不过是流寇余孽……"
"流寇余孽也罢,忠义之士也罢,"瞿式耜站起身,望向窗外硝烟,"如今国难当头,但凡抗清者,皆是我大明赤子。李帅,桂林城中尚有守军三万,百姓十万,你我身为朝廷命官,岂能弃之?"
李明珰心中一热,上前道:"父亲,女儿愿去柳州,说动李定国来援!"
"胡闹!"李镇远拍案,"你一个女儿家……"
"李帅,"瞿式耜却笑了,"令嫒胆识过人,或可一试。不过……"他面色凝重,"孔有德先锋已至城北三十里,桂林危在旦夕。即便李定国愿来,恐怕也来不及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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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瞿公殉国
三日后,清军围城。
孔有德不愧是沙场老将,攻城之法凌厉异常。红衣大炮轰击东门,铁骑封锁四门,桂林成了一座死城。
李明珰随父守北门,亲眼见清军如潮水般涌来。她仗剑杀敌,剑下已斩了七名清兵,但敌军越杀越多,仿佛无穷无尽。
"明珰!退入城内!"李镇远浑身是血,一杆长枪如龙,勉强挡住清军攻势。
李明珰不肯退:"父亲,我与您共生死!"
"蠢材!"李镇远怒喝,"帅府可以灭,但帅府的旗不能倒!你去瞿府,保护阁老撤离!"
李明珰咬牙,含泪退下。
她带着十几名亲兵,杀开一条血路,直奔瞿式耜府邸。然而到了府门前,却见府门大开,老仆跪地痛哭:"小姐……阁老他……他不肯走……"
李明珰冲入内堂,只见瞿式耜端坐太师椅上,身着朝服,头戴乌纱,面前摆着一杯毒酒。他神色平静,仿佛不是在赴死,而是在赴一场宴会。
"阁老!快走!东门已破,清军入城了!"
瞿式耜抬眼看她,目光温和而坚定:"李姑娘,老夫七十有三,历经万历、天启、崇祯、弘光、隆武、永历六朝。国破至此,老夫岂能再逃?"
他端起毒酒:"永历帝西狩南宁,朝中诸公或降或逃,唯老夫留守桂林。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,此老夫之誓也。"
"阁老……"李明珰泪如雨下,跪倒在地。
"莫哭。"瞿式耜一饮而尽,毒酒入腹,他面色不改,"李姑娘,老夫有一言相赠——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华夷之辨,固然重要,但苍生之苦,尤甚于衣冠之辱。你日后若逢抉择,望你以百姓为念,莫以私怨害天下。"
说罢,他端坐而逝,双目未闭,望向北方。
李明珰叩首泣血,亲兵们无不痛哭失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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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桂林沦陷
瞿式耜殉国,桂林军心彻底崩溃。
李明珰率亲兵死战突围,在混战中与李镇远失散。她且战且退,身上中了三刀,终于体力不支,倒在城西一条小巷中。
朦胧间,她看到一双黑色军靴停在面前。
"是个女子?"
"回王爷,看服饰是南明帅府的人。"
"带回去,好生医治。"
李明珰想要挣扎,却昏死过去。
她醒来时,已在一间雅致的厢房中。身上伤口已被包扎,床头放着一碗热粥。她猛地坐起,牵动伤口,疼得冷汗直流。
"姑娘醒了?"
门帘一挑,走进一名中年男子。他身着蟒袍,面容威严,左颊有一道旧刀疤,却不减其气度,反而添了几分沙场悍将的粗犷。
李明珰瞳孔骤缩——孔有德!
她下意识去摸剑,却发现剑已不在身边。
"姑娘莫慌。"孔有德在床边坐下,语气竟很平和,"本王若欲杀你,你早已是刀下之鬼。"
李明珰冷笑:"定南王是想劝降?我李明珰虽是一介女流,却也知忠义二字!"
孔有德不怒反笑:"忠义?你父李镇远此刻正在南宁,永历帝封他为护国公。他弃桂林而去,算不算忠义?瞿式耜倒是忠义,城破殉国,可换了什么?桂林百姓免于屠城,还是南明半壁江山?"
李明珰语塞。
孔有德起身,走到窗前:"本王原也是大明参将,崇祯五年迫于无奈,方归顺大清。这些年南征北战,本王见过太多忠义之士血溅沙场,也见过太多降将高官厚禄。本王不劝你降,只想问你一句——"
他回头,目光如炬:"你觉得,这天下百姓,是想要一个衣冠楚楚却内忧外患的南明,还是想要一个消弭战祸、天下太平的大清?"
李明珰心头一震,竟无言以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