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一九九一年的夏天,杭州热得像一块刚出锅的藕粉糕。
周浔站在浙江艺术学校舞蹈房的落地镜前,把腿架在把杆上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镜子里映出一张尚带婴儿肥的脸,眼睛却大得惊人,像两汪浸在深山里的泉水,清凌凌的,仿佛能照见人心里去。
"周浔,有人找。"
她收回腿,用毛巾擦了擦脸,趿着布鞋走出去。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,六十岁上下,头发花白,手里夹着一支烟,正望着窗外那株老樟树发呆。
"您是?"
男人转过身来。他的目光在周浔脸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。
"我叫潘鸿海。"他说,"是个画画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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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潘鸿海的工作室在西湖边一条僻静的小巷里。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扑面而来的是松节油和亚麻布混合的气味。屋子里堆满了画框、颜料管和半成品的画布,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形状的光斑。
"我观察你三个月了。"潘鸿海把一杯凉茶放在她面前,"在少年宫,在西湖边,在你们学校的汇报演出上。你跳舞的时候,整个人是发光的。"
周浔捧着茶杯,指尖有些发白。她当然知道潘鸿海是谁——浙江画院的院长,出过画册,办过展览,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。可她不明白,这样的大画家,为什么会找到她这个无名小卒。
"我想请你做我的模特。"潘鸿海直截了当地说。
周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听说过人体模特,艺校里有学姐做过,传言众说纷纭。有人说那是艺术,有人说那是羞耻。她十八岁,刚刚成年,对世界还抱着一种天真的勇气,却也懂得畏惧。
"我……我需要考虑一下。"
"当然。"潘鸿海点点头,"不过我要告诉你,我要画的,不只是你的样子。我要画的是你这个人——你身上的那股劲儿,江南水汽养出来的灵气,还有你眼睛里那点东西。那点……"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"那点让人忘不掉的东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