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血染永丰厂
一九九五年十月,东北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烈。
吉春市的天空像一块蒙了灰的钢板,沉甸甸地压在老工业区的头顶。永丰机械厂的红砖墙上,"艰苦奋斗、勤俭建国"的标语已经褪成了浅粉色,墙根底下堆着从车间里清出来的废铁屑,在秋风里打着旋儿。
下午四点十七分,厂财务科的门被踹开了。
两个戴着麻布头套的男人闯了进来。头套是粗布的,只露出四只眼睛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高的那个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,矮的握着一把三棱刮刀。
"都别动。"高个子的声音闷在布里,像从井底传上来的,"钱在哪,说。"
财务科长老周是个五十三岁的老工人,从建厂那年就在这儿。他挡在保险柜前面,手在发抖,但嘴很硬:"你们……你们这是犯法知道不?"
矮个子笑了。他走上前,三棱刮刀在老周眼前晃了晃,然后捅进了老周的肚子。不是一下,是三下。刀刀见血槽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血珠子,溅在墙上那面"先进集体"的锦旗上。
"我问,你说。"矮个子说,"不说,下一个。"
屋子里一共七个人。五死两伤。
高个子撬开保险柜的时候,矮个子把每个人的口袋都翻了一遍。有个年轻出纳员叫小娟,刚参加工作三个月,吓得缩在墙角哭。矮个子走过去,不是为钱,是怕她记住什么——刮刀从锁骨下面扎进去,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们拿走了二十八万四千块钱。那是永丰厂准备发给全厂一千二百名职工的下岗安置费。
临走前,高个子从兜里掏出两个土制诡雷,布在门后和窗台底下。引线连着绊线,细得像头发丝。
四点五十分,第一批来交接班的人推开了财务科的门。
爆炸声惊动了半个厂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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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张震
张震到的时候,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。
市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,三十二岁,一米八二的个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警用夹克。他的脸是那种常年熬夜的蜡黄色,两道眉毛很浓,眉头习惯性地皱着,在鼻梁上方挤出两道深沟。
技术科的老李蹲在门口,脸色铁青:"张队,诡雷。自制的,雷管加钢珠,触发式。这帮人懂这个。"
张震没说话,戴上手套往里走。
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,混在一起,像某种来自地狱的气息。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血已经淌到了门口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墙上的血迹呈喷射状,说明有人是在站立状态下被割了动脉。
"张队。"一个年轻刑警递过来一个塑料袋,"地上捡的,弹壳。十二号猎枪弹,自制的。"
张震接过来看了看,又看向窗台。窗台上有一枚脚印,前掌宽,后跟窄,是某种解放鞋。鞋码四十三左右。
"五死两伤。"市局治安科的同事在旁边说,"两个重伤的已经送医院了,一个被诡雷炸的,一个被捅了七刀,还没脱离危险。"
张震走到老周的尸体旁。老周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花板,嘴角有一丝凝固的血迹。张震蹲下去,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"张队。"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张震回头,看见厂办的小刘站在门口,脸白得像纸:"张队……陈建军……陈建军也……"
张震的脑子"嗡"的一声。
陈建军是他的战友。不是普通战友,是一起从猫耳洞里爬出来的生死兄弟。八七年老山前线,张震被弹片崩断了肋骨,是陈建军背着他走了三公里山路,从炮火里把他拖回来的。
他猛地转身,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财务科,沿着走廊往右跑。拐过两个弯,在厂保卫科的值班室里,他看见了陈建军。
陈建军仰面躺在地上,胸口中了两枪。猎枪的霰弹把他的胸膛打成了筛子,警服的前襟浸透了血,变成了深褐色。他的右手还握着枪套,枪套是空的——他的五四式手枪被抢走了。
张震跪下去,手悬在半空,不敢碰他。
陈建军的眼睛也睁着,但目光已经散了。张震记得最后一次见他,是上个月,两人在街边的小馆子里喝散白酒。陈建军说:"震子,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,就想守着这厂子,守着这帮老工人。你说这厂子真黄了,这些人咋办?"
当时张震说:"有政府呢,你操那心。"
陈建军笑了笑,没说话,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。
现在他躺在冰冷的地上,胸口有两个拳头大的血洞。
张震慢慢站起来,走到走廊的窗户边。窗外是永丰厂的老厂区,烟囱早就停了,厂房的玻璃缺了好几块,像瞎了的眼睛。远处有几棵白杨树,叶子黄了大半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他掏出烟,点了三次才把火点着。
"建军。"他对着窗户说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"这仇,我替你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