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槟城暮色
一九四一年的槟城,黄昏像一块浸了血的纱布,缓缓罩在这座南洋岛屿的上空。
杜青松站在"周记橡胶园"的瞭望台上,望着远处槟榔屿西海岸的落日。他今年三十二岁,身材修长,面庞清癯,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傲,只是那双眼睛深处,藏着太多不该这个年纪有的沧桑。
三年前,他还是广州一家报社的编辑,白天编新闻,晚上印传单,呼吁民众抗日救亡。直到有一天夜里,国民党特务破门而入,将他绑进一间黑屋子。三昼夜的酷刑,打断了两根肋骨,烙铁在他背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。出狱后,同志们的血已经流成了河。组织上决定送他南下——去马来亚,去那片英国人统治下的异域他乡,暂避风头,保存火种。
"青松,下来吃饭了!"
楼下传来老周洪亮的声音。老周本名周伯年,是杜青松父亲当年的同窗,早年下南洋谋生,如今在槟城经营着三百多亩橡胶园,算是当地华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杜青松来马来亚后,全靠这位世叔照应,在橡胶园里做了一个管账先生。
杜青松走下木梯,橡胶园里弥漫着 latex 的腥甜味。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林子里出来,有马来人,有印度人,更多的是广东、福建来的华工。他们说着各自的方言,汇成一片嘈杂而温暖的声响。
饭厅里,老周已经坐定,旁边还有他的女儿阿秀。阿秀今年二十岁,在槟城的华侨中学教书,剪着齐耳短发,穿一身素色旗袍,眉眼间有股英气。
"杜大哥,今天的《星洲日报》你看没?"阿秀递过一份报纸,"日本人和英国人在谈判,说是要和平解决东南亚的争端。"
杜青松接过报纸,冷笑一声:"狼和羊谈判,从来只有一种结果。英国人想绥靖,日本人要吞并,这南洋的天空,怕是要变颜色了。"
老周叹了口气,夹了一筷子咸鱼:"青松,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,出去可千万小心。英国人的政治部也不是吃素的,他们和重庆的特务有来往。你当年在国内的事……"
"我知道,周叔。"杜青松放下碗筷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"我这条命,是同志们用血换来的。我不会轻易再丢一次。"
窗外,槟榔屿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海面上传来轮船悠长的汽笛声。杜青松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广州的那个凌晨,珠江上的雾那么浓,浓得像是永远化不开的愁绪。他以为 exile 只是一时的,却没想到,这一别,竟是在异域漂泊了整整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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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黑云压城
十二月八日凌晨,杜青松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惊醒。
他翻身下床,赤着脚冲到窗前。槟城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,远处港口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。日军飞机像一群黑色的秃鹫,在低空盘旋,投下一串串炸弹。
"太平洋战争爆发了!日本人打来了!"
橡胶园里一片混乱。工人们的尖叫声、孩子的哭喊声、牲畜的嘶鸣声混成一团。杜青松套上衣服冲出门,正撞见老周提着猎枪跑来。
"青松!日本人登陆了!英国人要撤!"
"阿秀呢?"
"在华侨中学组织疏散!"
杜青松夺过老周手中的猎枪:"周叔,你带着工人往南边山里撤!我去找阿秀!"
槟城的街道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。日军飞机在头顶呼啸,炸弹将英式建筑炸成废墟,瓦砾和断肢一起飞上天空。杜青松在硝烟中狂奔,沿途看见无数惨象:一个卖椰浆饭的老阿婆被炸断了腿,趴在血泊里呻吟;一群英国士兵丢盔弃甲,挤在一辆卡车里仓皇逃窜;几个日本兵已经冲进了市区,端着刺刀见人就捅……
华侨中学门口,杜青松找到了阿秀。她正带着十几个学生往地下室转移,脸上全是灰,旗袍被弹片撕破了一个口子。
"阿秀!"
"杜大哥!"阿秀看到他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"日本人……他们杀人了……陈校长被……"
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。杜青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校门前的石阶上,躺着一具尸体。那是华侨中学的陈校长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此刻胸口被刺刀捅成了蜂窝,眼镜碎在一旁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面中华民国国旗。
杜青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扶起阿秀:"走,先离开这里!"
两人带着学生往橡胶园方向撤退。但刚转过一条街,就撞上了一队日军。领头的军曹看到阿秀,眼睛里闪过淫邪的光,挥了挥手,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围了上来。
"花姑娘!"
杜青松将阿秀护在身后,举起猎枪。但枪里只有两发子弹,而对方有十几个人。
"你的,放下枪!"军曹用生硬的中文喊道,"皇军不杀良民!"
杜青松知道这是谎言。他见过太多"良民"的下场。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准备拼死一搏。
就在这时,街角突然传来一阵枪声。几个日本兵应声倒地。一支由华侨青年组成的义勇军小队从侧面杀出,领头的是橡胶园的工头阿福,一个二十多岁的广东小伙子。
"杜先生!快走!"
杜青松拉着阿秀,在义勇军的掩护下冲出了包围圈。身后传来激烈的枪声和日军愤怒的嚎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