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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贺松寨的秋天

一九八〇年秋天，澜沧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，一辆解放牌卡车已经颠簸了整整两天，把两个年轻人从昆明送到了西双版纳的深山里。

居民杰从车厢里跳下来时，腿还有些发软。他抬头望去，只见层层叠叠的青山像绿色的波浪，一直涌到天边。山间飘着乳白色的雾，偶尔露出几座竹楼的尖顶，像是大海中的帆。

"这就是贺松寨？"吴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她拍了拍格子衬衫上的灰尘，又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辫子。从上海出发时的兴奋，经过三天两夜的长途跋涉，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。

"居老师！吴老师！"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寨口传来。

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衣裳的姑娘快步走来，身后跟着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。她皮肤微黑，眼睛却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，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
"我是兰芮，贺松小学的老师。"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自我介绍，又转身用僾尼语对孩子们说了几句，孩子们立刻围上来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从"天那边"来的人。

居民杰蹲下身，从背包里掏出几颗水果糖。孩子们先是胆怯地后退，然后在兰芮的鼓励下，小心翼翼地接过糖，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。那笑声清脆得像山里的鸟鸣，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。

"走吧，学校就在寨子后面。"兰芮提起居民杰的帆布包，步伐轻快地走在前面。

贺松小学其实就是两间竹楼和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。一间竹楼是教室，另一间是老师们的宿舍。所谓的教室，不过是几根粗壮的竹子做柱子，茅草覆顶，四面通风。几块木板钉在一起，刷上墨汁，就是黑板。

"方圆几十里，就这么一所学校。"兰芮说这话时，语气平静，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"贺松寨、曼迈寨、南糯山那边的几个小寨子，能来上学的孩子，都在这儿了。"

居民杰走进教室，看见二十几个孩子挤在长短不一的木凳上，大的有十二三岁，小的才六七岁。他们的衣服大多打着补丁，但眼睛都亮晶晶的，像夜空的星星。

"居老师，吴老师，"兰芮站在讲台上，神情郑重，"这些孩子，是僾尼人的希望。"

那天晚上，三个人在教师宿舍的竹楼上吃晚饭。兰芮煮了竹筒饭，炒了自家种的青菜，还有一碗香喷喷的腊肉。山里的夜来得特别快，一会儿就黑透了。竹楼外，虫鸣声此起彼伏，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牛铃。

"兰芮，你是本地人？"吴萍问。

"嗯，我就是贺松寨的。"兰芮往火塘里添了根柴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，"我阿爸是寨子里的贝玛（祭司），我阿妈是采茶的。我初中毕业，是寨子里识字最多的人，所以当了老师。"

"你就没想过出去？"吴萍追问，"去昆明，或者更远的地方？"

兰芮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一种居民杰说不清的东西："我出去过，去州里培训了半年。可我还是回来了。这里的娃娃需要我，我也离不开这里的山山水水。"

居民杰望着窗外。墨蓝色的天幕上，银河像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，横贯天际。山风送来野兰花的香气，淡淡的，却沁人心脾。他突然想起离开上海时，母亲拉着他的手说："民杰，边疆苦，待不下去就回来。"

可此刻，他却不觉得苦。相反，一种久违的宁静漫上心头。

第二章 山里的课堂

开学一个月后，居民杰和吴萍渐渐适应了山里的生活。

清晨，他们跟着兰芮去山溪边打水，看着薄雾从山谷升起；白天，他们给孩子们上课，教汉语拼音、算术，也教唱歌画画；傍晚，兰芮带着他们走访寨子，了解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。

居民杰发现，兰芮不仅是个老师，更是寨子里的"百事通"。谁家的孩子生病了，她认识山里的草药；哪家的谷子该收了，她组织学生们去帮忙；寨子里有了纠纷，她能用僾尼人的古老智慧调解。

"兰芮，你懂的真多。"有一次，居民杰由衷地赞叹。

兰芮正在批改作业，闻言抬起头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"居老师，山里有山里的学问。我们僾尼人祖祖辈辈住在这里，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什么，什么时候该采什么。这些，书本上学不到。"

居民杰点点头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兰芮说话，喜欢看她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跳僾尼舞，喜欢她煮的那碗略带苦涩但回甘无穷的古树茶。

而吴萍，却越来越沉默。

她开始频繁地抱怨。抱怨洗澡不方便，要走到山溪边去；抱怨饭菜里没有肉，只有腊肉和野菜；抱怨晚上没有电，只能点煤油灯；抱怨孩子们太野，听不懂普通话。

"民杰，"一天晚上，吴萍把他叫到寨子外的茶树林里，"我想回上海一趟。"

"怎么了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"居民杰关切地问。

"我想家了，"吴萍的声音有些哽咽，"也想……为我们的将来打算。民杰，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。我是师范毕业的，在上海，我可以进重点小学，你可以进教育局。我们会有很好的前途。"

山风吹动茶树的叶子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居民杰看着远处竹楼里透出的点点灯火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"吴萍，我们来的时候不是说过吗？要在这里干满三年。"

"三年？"吴萍苦笑，"三年之后呢？我们老了，机会就没了。民杰，我这次回去，会帮你联系工作。你跟我一起回去吧，我们结婚，在上海安家。"

居民杰没有说话。他想起白天兰芮带着孩子们在山坡上种下一棵小茶树，她说："居老师，这棵树现在小，十年后就能采茶了。教育也是这样，要慢慢等，不能急。"

"给我点时间，让我想想。"他最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