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第三只眼
凌晨四点十七分,林建国醒了。
不是因为尿意,也不是因为关节痛——虽然他七十三岁的身体这两样都不缺。他醒来的原因,是床头那个红点。
那个红点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,在黑暗中微微闪烁,每隔三秒眨一下。他数过,确实每隔三秒。七十六个夜晚前,他在卧室装了这个监控摄像头,从此开始数它的眨眼频率。
"老林,你又醒了?"
黑暗中,妻子周美华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传来,平淡得像一杯隔夜的凉白开。
"嗯。"
"又在看你的'眼睛'?"
林建国没有回答。他侧过身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,看着那个红点。红点旁边,是周美华花白的后脑勺。她背对着他,像过去三十七年里的每一个夜晚。
这个家里一共有八个监控摄像头。
客厅两个,一个对着大门,一个对着沙发。厨房一个,挂在油烟机上方。卫生间门口一个——不是里面,周美华为此和他吵了三天。书房一个,对着保险柜。阳台一个。主卧两个,一个在床头,一个在衣柜上方。
"你防谁呢?"三个月前,周美华站在客厅中央,仰头看着刚装好的摄像头,声音发抖。
"防贼。"林建国说。
"贼?这屋里就两个人,你防谁?"
"防贼。"
周美华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进了厨房,开始切菜。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,比平时响了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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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AA制的四十二年
1978年,林建国二十八岁,周美华二十六岁。
他们在福州一家纺织厂相识。他是机修工,她是挡车工。经人介绍,见了三面,就定了终身。那时候不兴谈恋爱,兴"处对象"。处了三个月,领了证,摆了两桌酒,就算成了家。
婚后第一个月,周美华把工资交给林建国,说:"你管钱吧。"
林建国接过那叠钞票,数了两遍,说:"以后各管各的吧。"
周美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行啊,AA制,洋气。"
她以为他在开玩笑。那时候"AA制"这个词刚从香港传过来,年轻人觉得时髦。她以为他是在学时髦。
但林建国不是开玩笑。
第二个月,他列了一张清单:房租十五块,水电三块,米面油各多少。他把清单贴在墙上,说:"一人一半,月底结清。"
周美华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,然后说:"好。"
她以为他是心疼钱。他们都是从穷日子过来的,精打细算不是毛病。她以为等有了孩子,等日子过久了,这张清单就会自然消失。
但它没有消失。
四十二年过去了,清单从墙上的白纸变成了手机里的Excel表格。项目从房租水电变成了物业费、燃气费、宽带费、医药费。唯一没变的是"一人一半"这四个字。
他们的儿子林小军在1982年出生。孩子的奶粉钱,一人一半。幼儿园学费,一人一半。小林军发烧去医院,挂号费、药费、打车费,一人一半。
有一次,周美华抱着高烧四十度的儿子在急诊室排队,林建国去缴费。回来后,他把发票一张张整理好,说:"你那份是四十七块五,回去给我。"
周美华在那一刻突然想哭。但她没有。她只是抱着滚烫的儿子,说:"好,回去给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