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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：水晶吊灯下的刀叉

2018年秋天，周牧野第一次走进深圳湾一号那套顶层复式时，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"老周，来，坐主位。"许家印笑着拍了拍身边的椅子，那笑容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丝绸，光滑、温暖，看不出一丝褶皱。

周牧野是搞建材起家的。二十年前，他在河南一个县城里卖水泥，骑着嘉陵摩托跑工地，裤腿上永远沾着白灰。后来生意做大了，他成了许老板的"座上宾"——这个词是媒体后来给他这类人贴的标签，带着点戏谑，又带着点怜悯。

那天晚上的酒是1982年的拉菲。许老板亲自给周牧野倒酒，说："老周，咱们是兄弟。恒大这艘船，你上不上？"

"上。"周牧野说。他没犹豫。那时候恒大市值三千多亿，许老板是中国首富，谁能想到船底已经烂穿了？

三个月后，周牧野通过离岸公司，把四十二亿人民币换成了恒大汽车的股份。那是2020年，恒大汽车一辆车都没造出来，股价却像坐了火箭。许老板在电话里说："老周，这叫战略投资，咱们一起做时间的朋友。"

周牧野不懂什么叫"时间的朋友"。他只懂，许老板叫他朋友，他就得拿出朋友的诚意。

四十二亿，是他三十年的全部身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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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：纸

2021年夏天，恒大暴雷的消息像一场迟到的暴雨，终于砸了下来。

周牧野那时正在郑州的办公室里喝茶。秘书冲进来，脸色煞白："周总，恒大停牌了。"

他手里的紫砂壶"啪"地掉在地上，碎成八瓣。那壶是他花三十万拍的，明代紫砂。但现在，它和恒大汽车的股价一样，变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碎片。

更可怕的消息还在后面。

因为那份股权投资协议里藏着一条对赌条款——如果恒大汽车无法在约定时间内上市量产，投资方不仅拿不回本金，还要额外支付一笔"业绩补偿"。周牧野请来的律师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，每念一句，周牧野就觉得有人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肉。

"周总，按协议，您可能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，总额……"

"多少？"

"算上违约金和利息，大约六十亿。"

周牧野笑了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，像是哭，又像是疯。四十二亿买的股票变成了废纸，现在废纸的卖家还要找他再要六十亿。

他想起许老板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情景。那是在香港的一艘游艇上，许老板戴着墨镜，说："老周，困难是暂时的。你要相信，恒大不会倒。"

那时候，许老板已经知道船要沉了。但他还是让周牧野上了船，还顺手把救生圈也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