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水泥管里的冬夜
1989年冬,北戴河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荡荡的工地。
刘大柱把弹棉花的弓往地上一靠,弓弦在寒风里发出嗡嗡的颤音。他哈了口白气,搓了搓冻得发紫的手,弯腰钻进那根废弃的水泥管。
"他爹呀……"
桂花挺着大肚子,蜷缩在管子里最深处,三个女儿像三只小猫一样挤在她身边。海南岛今年五岁,吐鲁番三岁,少林寺刚满周岁,正裹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破棉袄,睡得小脸通红。
"这地带安全不?"桂花的声音带着东北口音特有的上扬。
"据我观察,没发现敌情。"大柱压低嗓门,学电影里侦察兵的腔调。
桂花叹了口气:"哎哟妈呀,可累死我了。"
"小点声!"大柱猛地一挥手,"你没看见那边有个老太太?长得跟个街道干部似的,现在对这事抓得可紧了。"
桂花往管口张望:"哪儿呢?"
"早走了。"大柱一屁股坐下,水泥管壁冰凉刺骨,"我跟你说,咱得机灵点。这城市毛病可多了,吐口痰就罚五角钱,咱这……"他指了指怀里熟睡的少林寺,"这泡尿还不罚出一张大团结去?"
话音刚落,海南岛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喊:"娘,我渴……"
桂花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,里面晃荡着半杯凉水。她喂了大女儿一口,又哄她睡下,这才转头看向丈夫:"他爹,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穷,越穷越生。怀孕的时候想吃点啥都吃不上。"
"吃东西是次要的,"大柱从怀里掏出两个干硬的馒头,"生命在于运动。来,起来溜达溜达。"
"拉倒吧,溜达一天了,溜达啥呀?"
"懒是丫头,"大柱掰了半个馒头塞给桂花,"对你有好处的事,溜达溜达。"
桂花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,硬得硌牙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眼泪就下来了:"想吃点水果都没有。"
"那不给你整了两捆大葱吗?"
"那个大葱能跟水果比呀?"
"大葱和水果在科学价值来讲那都是一样的。"
"拉倒吧!"桂花把馒头往地上一摔,"你吃大葱还想跟人家吃水果的比?人家吃水果生出来的孩子,个顶个脸红扑的多水灵,你再瞧咱那几个——"她一指三个女儿,"傻傻的,个顶个葱心绿!"
大柱捡起馒头,拍了拍上面的灰:"这孩子更有特点,好认。现在国家不是有困难吗,等到2000年就能达到吃小康的水平了。"
"照你这么生啊,"桂花冷笑,"你糠都吃不上。"
大柱把馒头塞回包袱,忽然正色道:"他吃得上糠吃不上糠,跟咱俩关系都不太大。你现在主要任务是给我生儿子,知道不?"
桂花瞪着他:"你没看人家报纸上讲呀?时代不同了,男女都一样。"
"你听错了,"大柱摆摆手,一脸不屑,"那是说,实在不行了,男女才一样。那个呀,那是指着帮做绝育的说的。咱俩不行么,趁年轻力壮多生几个,你说将来哪个当个乡长之类的这玩意儿。"
"你这个熊样,"桂花嗤笑一声,"还培养出乡长来呢。给孩子起个名都起不好。"
"我咋起不好了?"
"你就说大丫头吧,"桂花一指海南岛,"一个女孩子,叫个啥'珍儿'啊'玲儿'啊'凤儿'啊听着也顺耳啊。你可倒好,憋三天憋脸通红,起出个名字叫'海南岛',这是人名啊?"
"那不是在海南岛当民工的时候生的吗。"
"老大没经验,老二呢?"桂花又指吐鲁番,"你给起个名字叫'吐鲁番'。"
"那不是在新疆捣捣葡萄干的时候生的吗,都有纪念意义。"
"老三更好了,"桂花把怀里的少林寺往上抱了抱,"起个'少林寺'。一个女孩子叫'少林寺',长大叫得出口啊?"
"名字这个东西吧就是个记性,"大柱挠挠头,"那我叫狗剩子我他妈找谁呢是不?赖名好养活,知道不?"
桂花忽然捂住肚子,眉头紧锁:"老四还没生呢,你个歪名起好了,叫个啥'兴安岭'。这回我死都不依你了,到了北戴河就生。"
大柱眼睛一亮:"那就叫'北戴河',依你行不?咱们的特点吧就是走一道,生一路,走一站,生一户。"
"还腆脸说呢,"桂花白了他一眼,"人家在背后指着咱叫啥你知道不?"
"叫啥呀?"
"流动大军!"
大柱嘿嘿一笑:"说对了!咱们特点就是'流动'。等不到护照,等到护照了事上外国生去,到那时候起个外国名字,我都想好了。"
"叫啥呀?"
"OK撒哟娜拉。"
桂花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岔了气:"哎哟妈真没知识,还'撒哟娜拉'呢!撒哟娜拉是啥意思你知道不?那是再见的意思你知道不?你还撒哟娜拉呢,你跟我撒哟娜拉,这孩子得我一人养活呀?"
大柱也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"你想得咋那么多呢,这不是肚子里边词儿多,随便溜达出一句吗。我也不知道它是再见的意思啊,对不对?要知道是再见的意思我也不能说呀,我能和你再见吗?和你再见谁给我生儿子呀?"
桂花敛了笑容,摸着肚子:"你准知道我怀的是儿子啊?那要是闺女呢?"
大柱想了想:"要是……我听说现在医院有个什么'超',丫头小子吧一'超'就准。"
"'屁超'。"
"对!'屁超'。咱去'超'一把去,丫头小子一'超'不就放心了吗?"
"人家医生看咱带这几个孩子,那不露馅儿了?"
"真笨!"大柱一拍大腿,"就说咱俩是二婚,'海南岛''吐鲁番'前窝儿带来的。"
"你家二婚仨孩子啊?那'少林寺'呢?"
"三婚不就完了吗。"
"拉倒吧,"桂花把脸一扭,"年轻的结婚三次丢死人了,我不去,你自个儿去吧。"
大柱蹲下来给她捶腿:"你别着急,你看咱们村那老王家,第一胎第二胎第三胎不是呱唧生个小子吗。"
"你跟人家能比呀?人家生得起,罚得起,你能行啊?"
大柱挺直了腰板:"我不行,我罚得起我就罚,罚不起我跑。我们的原则是:他进我退,他退我追,他驻我扰,他疲我生。我跟你说,我不信,按这原则保不住儿子!"
桂花叹了口气:"照你这样成天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你弹棉花我掌鞋,赶上两万五千里长征了。"
"那咱这一道上叮叮咣咣的,这个钱啥的也没少挣啊。"
"还挣钱呢,"桂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哽咽,"你挣那点钱全捐给铁道部了。刚才在那个候车室,人家乘警指着我鼻子叫我啥你知道不?"
"叫啥?"
"'盲流'!"桂花的眼泪终于决堤,"你听听,还盲流呢,离流氓不远了。"
大柱沉默了。海风从管口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远处,工地的塔吊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"盲流就盲流,"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"不让做人流就行……咱们现在任务是生儿子,知道不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