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舞蹈房里的光影
1985年的夏天,合肥城像一块被烈日炙烤的铁板。九岁的汤加莉站在省体操队的训练馆里,小小的身体绷成一条直线,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体操垫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"加莉,再坚持十秒。"教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她咬紧牙关,双臂微微颤抖。九岁那年,她在安徽省青少年运动会上拿到了两枚金牌。领奖台上,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老松树。他很少笑,但那天,汤加莉看见父亲的眼角有光在闪。
后来,她在一场舞蹈演出中看见了另一种光。舞台上的女演员穿着白色的纱裙,旋转时像一朵盛开的莲花。汤加莉站在剧场最后一排,忘记了呼吸。从那天起,她缠着父母,说不要练体操了,要跳舞。
"跳舞能当饭吃?"父亲皱着眉头。
"能。"小小的汤加莉仰着脸,眼神坚定得像一颗钉子。
省艺术学校的舞蹈专业里,汤加莉是最刻苦的学生。清晨五点半,练功房的灯总是她第一个打开。压腿、下腰、旋转、跳跃——她的身体在疼痛中一点点被重塑。毕业时,她被分配到省歌舞团,后来考入北京舞蹈学院,最终进入国家级歌舞团,在春节联欢晚会上担纲领舞。
那是她人生最风光的时刻。聚光灯下,她的身体就是一件完美的乐器,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被计算过。观众席上一片漆黑,但她能感受到千万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既让她紧张,又让她沉醉。
2000年,她参演了《康熙王朝》,饰演名妓紫云。镜头前的她和舞台上的她不太一样——舞台上的她是抽象的、符号化的,而镜头前的她必须具体,必须有表情,必须有故事。她在电影学院表演系进修过,但演技始终平平。导演说她"太端着,放不开"。
放不开。这三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
第二章 那个叫张旭龙的摄影师
2001年春天,北京的风还带着寒意。汤加莉去一个网站拍摄演员资料照,摄影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黑框眼镜,说话时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人心里。
"你的身材条件非常好。"他说,"有没有考虑过拍人体艺术?"
汤加莉愣了一下。人体艺术。这个词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,带着某种禁忌的色泽。她想起美术学院里那些裸体模特,想起画册上那些光影交错的身体。那些身体是美的,但她从未想过,自己的身体也能成为艺术的一部分。
"我……"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摄影师递过来一张名片。张旭龙。第三届中国人像摄影"十杰",世界华人艺术家,业内人称"写真王子"。
"不是色情,是艺术。"张旭龙说,"你的舞蹈功底让你的身体线条非常优美,这种美不应该被衣服遮挡。人体艺术是最高级的艺术表现形式,因为没有任何外在的装饰,只有身体本身。"
汤加莉回到家,把名片放在茶几上,看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她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第一次拍摄在摄影棚里进行。暖气开得很足,但汤加莉还是感到冷——不是皮肤的冷,是骨子里的冷。她站在白色背景布前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像一只受惊的鸟。
"放松。"张旭龙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,"想象你在舞台上,没有观众,只有你和灯光。"
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舞台。灯光。音乐。她的身体开始记忆起那些熟悉的姿态——手臂的弧度,脊柱的曲线,脚尖的延伸。她慢慢放下双手,让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暴露在镜头前。
快门声像雨点一样落下。
第一批照片洗出来时,汤加莉在暗房里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女人有着修长的脖颈,紧致的腰腹,流畅的腿部线条。那不是她日常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——镜子里的她总是挑剔的,总觉得腰不够细,腿不够长。但照片里的身体是完整的、和谐的,像一尊古希腊的雕塑。
"原来我这么美。"她轻声说。
张旭龙笑了:"每个女人都有独特的美,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。"
从那天起,他们开始了长达一年半的拍摄。近八百个胶卷,无数个清晨和黄昏。汤加莉在镜头前越来越自如,她开始理解张旭龙说的"人体艺术"——那不是暴露,而是呈现;不是羞耻,而是骄傲。她的身体是她最忠实的伙伴,陪伴她走过了体操场、舞蹈房、舞台,现在,它要在另一种形式中被永恒定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