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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骨灰坛

一九九七年冬天，浙江临安下了那十年最大的一场雪。

周德海在殡仪馆领了骨灰坛，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。坛子上没有照片，只有一行字：周子明，殁于车祸，享年二十一岁。

卡车是从盘山公路翻下去的，烧得只剩车架。警方凭血型、随身的一块上海牌手表，还有同村搭车人的指认，定了身份——周家的大儿子，周子明。

周德海的老伴哭得昏过去三次。村里人都说，周家这双胞胎，老大踏实肯干，老二游手好闲，老天爷怎么偏偏收走了好的那个。

下葬那天，老二周子亮没有哭。

他站在坟前，看着那个土堆，眼神飘忽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"哥，"他轻声说，"你安心走吧。"

没人听见他说了第二句。

"往后，我就是你了。"

第二章 新名字

周子亮从小活在哥哥的影子底下。

同样的脸，同样的声音，可村里人总说：子明像爸，稳重；子亮像脱缰的野狗。哥哥读书考上大学，他高中混完就进了县城修车厂；哥哥每月往家寄钱，他连自己都养不活。

车祸那天，其实搭车的是周子亮。

兄弟俩在县城车站碰面，子明要回村给母亲庆生，子亮说要南下深圳"闯一闯"。两人都喝了点酒，推让间换了外套——子明怕弟弟穿着单薄，把厚棉袄披在了他身上。

翻车时，周子亮被甩出车窗，滚进沟里的雪堆。

他在医院醒来，脸上缠着纱布。交警来问话，问他叫什么。

他鬼使神差地说："周子明。"

——死人没法开口，活人可以借尸还魂。

他后来想过回村认尸，想过说实话。可一想到往后顶着"周子亮"这个名字，还是那个让全家失望的废物，而"周子明"是大学生、是好儿子、是全村人的骄傲……

他把真话咽了回去，连同那身烧剩的外套一起，埋进了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