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立冬从临沂出发时,天还没亮透,货拉拉的车厢里空着,像一张没写字的判决书。
两台冰柜,总价四千零七十。卧式的,白壳,商标贴得有点歪,是他自己连夜贴的。给餐馆、小卖部、出租屋用正好,压缩机一响,像有人在屋里慢慢磨豆子。他做了七年小家电,第一次在平台上听见“仅退款”三个字时,还以为是系统发错了语音。
买家叫林舟,收货地在上海,闵行,一个名字很好听的小区。理由写得很简洁:制冷差,噪音大,已销毁,申请退款。
陈立冬打电话过去,对方不接。平台说,请提供充分证据。陈立冬问,销毁证据呢?客服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:亲,这边显示流程合规。
他坐在客服录音的嘟嘟声里,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,做人要留个门把手,别人才能把你从黑屋里拉出来。可平台时代,门把手都长在玻璃里边。
到达上海是下午四点。城市把冬天擦得很亮,玻璃楼反着光,像一排没关严的冰柜。陈立冬没吃饭,按订单地址摸到那个小区。门禁不认他,保安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台还没通电的机器。
“找人。”他说。
“登记。”
“找两台冰柜。”
保安笑了,笑完又警惕起来。这个小区什么都能丢,就是不能丢人。
陈立冬绕到侧面,隔着绿化带,看见一楼院子里的雨棚。雨棚下,两台白色卧柜并排站着,插头穿过窗缝,插在拖线板上,机身后背微微发热,壳上凝着一层细霜。左边那台门缝里夹着半张冻硬的面巾纸,右边一台的门把手上挂着钥匙,像某种嚣张的签收章。
他血往头上撞,第一步跨出去,又停住。
怎么拿?报警,民警来,多半说这是民事纠纷,买卖双方,平台介入,建议协商;砸门,是故意毁坏;拉走,算盗窃——他一个卖冰柜的,第一次明白物权这两个字有多沉,像通电后的压缩机,不响则已,一响全身麻。
他给林舟发照片:冰柜很好,霜都冻到第三层了。
已读,不回。
他又发:我在楼下。你要真销毁了,让我看看碎片。塑料也行,铁皮也行,压缩机上的漆总认得。
这回回了,四个字:你不要闹。
陈立冬盯着那四个字,像看一张被判输的票。他忽然不气了,气太多,胸口装不下,就开始冷。他找便利店买了两瓶水,一瓶坐着喝,一瓶放在冰柜顶上。到半夜,水结冰碴,谁也没来喝。
第二天,物业来了,社区调解员来了,平台专员电话也来了。专员姓温,声音很软,像商场里擦过手的纸。温专员说,陈先生,我们理解您的心情,但买家反馈商品已无法使用,已作环保处理;您这边主张商品仍在使用,需要形成完整证据链。请问您是否能证明,该地址现存冰柜,与订单冰柜,具有同一性?
陈立冬说,我要是能把它舌头拽出来,它自己能背序列号。
电话那头停了一秒,像系统自动刷新。温专员说,请注意文明用语。
律师是他回山东前见的,朋友介绍,办公室在火车站旁边,桌上摆着一盆半死的绿萝。律师听了十分钟,问:你准备走返还原物,还是不当得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