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新钢琴
1993年春天,北京。
姜大伟站在"星海琴行"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——扑通扑通直跳。
他今年三十五岁,是机械厂的一名技术员,住西四胡同一栋六层板楼的顶层。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四十来平米,但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——分了十五年房,终于从十二平米的平房搬进了楼房。
"媳妇要钢琴,"他喃喃自语,"媳妇要钢琴,我就买钢琴。"
媳妇林晓梅是厂里的会计,年轻时在宣传队弹过手风琴,一直梦想着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。姜大伟攒了三年工资,又借了五千块钱,终于把这架珠江牌立式钢琴买下来了。
琴行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,四个搬家师傅正吭哧吭哧地把钢琴往下抬。钢琴黑漆漆的,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幽光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"师傅,"姜大伟搓着手,"麻烦您几位了。我家住六楼,没电梯。"
领头的师傅姓王,是个络腮胡子,一听"六楼没电梯",脸"唰"地就绿了。
"六楼?没电梯?"
"对……对。"
王师傅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了碾:"得加钱。"
"加多少?"
"三百。"
"三百?!"姜大伟差点跳起来,"我一个月工资才二百多!"
"那您自己抬。"王师傅一挥手,四个师傅作势要走。
"别别别!"姜大伟赶紧拦住,"三百就三百!"
他咬咬牙,从兜里掏出三张"大团结"。王师傅接过钱,往兜里一揣,冲兄弟们一努嘴:"干活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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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第一关:清朝的盆
卡车开到楼下,姜大伟抬头一看,心里"咯噔"一下。
楼道口堆满了东西。
左边,一摞摞的蜂窝煤,码得比人还高,像一堵黑灰色的城墙。右边,十几个咸菜坛子,坛口用塑料布封着,里面泡着萝卜、黄瓜、雪里蕻,散发出一股酸溜溜的气味。
"这……这谁家的?"姜大伟问路过的邻居。
"三楼老李家,"邻居撇撇嘴,"煤是去年冬天存的,咸菜是前年泡的。你小心点儿,碰坏了老太太跟你拼命。"
王师傅看了看那堵"煤墙",又看了看钢琴,摇了摇头:"这玩意儿过不去。"
"那怎么办?"
"搬。"
"搬哪儿去?"
"搬天上呗!"王师傅没好气,"要不您跟三楼商量商量?"
姜大伟硬着头皮上了三楼。敲门,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七十来岁,满头银发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虽然春天了还扇着。
"大娘,"姜大伟赔着笑脸,"我是六楼新搬来的,买了架钢琴,想从您这儿过一下,您看……"
"钢琴?"老太太眼睛一瞪,"什么钢琴?"
"就是……就是弹琴的……"
"弹琴的?"老太太上下打量他,"年轻人,你弹得什么琴?"
"钢琴……"
"钢琴?"老太太突然提高了嗓门,"我不管你什么琴,你碰了我的煤,碰了我的咸菜,我跟你没完!"
"大娘,我就借个道……"
"借道?"老太太把蒲扇一收,"这楼道是我家的!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,这楼道就是我家的院子!你凭什么借道?"
姜大伟哭笑不得:"大娘,楼道是公共的……"
"公共的?"老太太把门"砰"地一关,"公共的也不行!"
门缝里飘出一句话:"我那些盆,清朝的!碰坏了你赔得起吗?"
姜大伟站在门口,愣了半天。
"清朝的盆?"他喃喃自语,"清朝的盆泡咸菜?"